彭立皱着眉掐灭烟,语气不耐:“进。”
门一推开,程建国弯着腰、腆着笑脸凑了进来,浑身乡下汉子的粗鄙气,一眼就能看透。他进门就熟络地拱手哈腰,姿态放得极低:“舅爷,忙着呐?我是秀莲男人,程建国,特意过来看看您。”
说着,他小心翼翼把怀里的麦乳精、几包山干货一股脑摆在办公桌上,堆得整整齐齐。这些东西在乡下稀罕,就算在镇上,也是有钱都难买到的紧俏货。
彭立余光扫过礼品,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神里满是嫌弃,上下打量着程建国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粗布褂子,还有袖口没擦干净的油渍,语气冷淡又傲慢:“来了?坐。”
程建国拘谨地拉过板凳,半边屁股挨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堆着谄媚的笑,不敢有半分放肆。
他本想等对方主动寒暄几句,没曾想彭立率先发难,语气刻薄,把一肚子火气全都倾泻在他身上:“你今日上门倒是清闲,村里是不是闲得慌?我听说你们村那个程子君,开了个私人代销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程建国一愣,没料到舅爷突然提起这事,连忙点头附和,还想顺势卖好:“可不是嘛!那丫头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生意红火得很,不过就是个黄毛丫头,不懂行规,瞎折腾罢了。”
不提还好,一提程子君,彭立脸色瞬间沉得难看,手指重重敲击桌面,语气带着愠怒:“瞎折腾?她这一折腾,我供销社的客源跑了大半!最近营业额暴跌,我挨了上级多少数落?一个乡下野丫头,也敢抢国营的生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程建国听得心里一咯噔,瞬间明白舅爷正在气头上,连忙顺着他的话附和,刻意贬低程子君:“就是这个理!一个孤女没规矩,眼里没有章法,做事莽撞,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您放心,回头我好好管教她,都是自家人,我定然不让她继续给您添堵。”
他刻意搬出二叔的身份,想着能在彭立面前刷点存在感,顺带抬高自己。
可彭立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目光轻蔑地扫过桌上的礼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这些东西,看着倒是精致,就是拿不出手。乡下晒的破山货,还有这罐装麦乳精,包装简陋,品质一般,也就只能糊弄糊弄村里人。”
话虽嫌弃,他手上动作却很诚实,伸手把麦乳精往自己柜子里挪,干脆利落地收下所有礼品,半点没有推辞。
程建国看在眼里,肉疼得慌,可脸上不敢露出半分不舍,只能陪着笑脸。
他攥了攥手心,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此行的目的,语气带着讨好和恳求:“舅爷,我今日过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件小事想麻烦您。我一个乡下汉子,种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不能劳烦您通融一下,在供销社给我安排个差事?哪怕是搬货、打杂、看守仓库都行,我不怕吃苦,干活勤快!”
他满心期待,觉得自己送了重礼,又是亲戚,对方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
谁知彭立漫不经心地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敷衍又搪塞:“工作?现在供销社管控严格,编制紧张,哪有多余的空缺?再说你是农村户口,没文化、没资历,手脚粗笨,刚来也干不了精细活。”
“舅爷,我能吃苦!我有力气,干啥都踏实!”程建国急忙挺直身子,急切地辩解。
“知道了知道了。”彭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敷衍至极,“这事我记着,你先回去等消息。什么时候有空缺了,我再让人通知你。”
又是等消息。
程建国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这话他听得太多了,分明就是搪塞推辞的客套话。他心里清楚,彭立这是收了礼,却不想办事,纯粹把他当冤大头耍。
他还想再多恳求两句,可彭立已然没了耐心,直接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眉头紧锁:“我还要处理公务,供销社事务繁杂,没空多留你。你回去安分等着,别总往镇上跑,惹人闲话。”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只会惹人厌烦。
程建国憋了一肚子火气,不敢当面发作,只能硬生生忍下。
他耷拉着脑袋,僵硬地起身,低声客套两句,垂头丧气地退出办公室。
走出供销社大门,远离了彭立的视线,程建国才敢低声骂骂咧咧,满脸愤懑:“真他娘的操蛋!东西收得痛快,办事就只会推脱,一句再等等糊弄人,真是个势利老狐狸!”
他一边骂,一边心疼那些白白送出去的山货和麦乳精,那可都是程子君店里值钱的好东西,自己一口没捞着享用,反倒白白便宜了这个翻脸不认人的舅爷。
烦闷、肉疼、憋屈,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
程建国攥紧拳头,心里越发嫉妒程子君。
那店里琳琅满目的货物、日日不断的人流、白花花的钞票,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哪有人甘愿只捞这点零碎好处?
他越想越眼红,脑子里直接生出一个歹毒主意——干脆把这间代销点霸占过来,归他程建国所有。
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凭什么坐拥这么好的生意?
在程建国眼里,程子君本就是程家的人,她的东西,就该是程家男人的东西。
他站在路边,把怀里的东西往胳膊底下夹紧,眯着眼盘算,一肚子无赖歹毒的法子,一条条在心里排开,打定主意要硬抢硬占,不讲半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