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木然失神的脸。

那双原本在数月前还柔媚清亮的双眸此刻却变得黯淡无光，只怔怔地望着镜中人，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一时间，以往的一桩一桩，昨夜的一幕一幕，在她的心头翻涌不息，让她的心思恍然间已飘到远处，飘到那些她不愿去想、却又止不住要去想的事情上头。

就在昨夜，当柔姒得知贺霄仍要忙于公务时，她便带着凝儿独自前往了街市。

然而，就在两人流连于杂耍花灯的热闹喧嚣之时，抬眼之间却无意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两人离开人群，悄然跟在贺霄的身后。

只见他直直避开岸边的喧嚣，独自寻到一处僻静的河湾，这里无往来人影，无丝竹聒噪，唯有晚风卷着桂树的残香，轻轻掠过水面。

柔姒站在河湾后的高处，静静地、而又不无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位行踪异于往常、满口谎言的男人。

此时，贺霄独自一人立在河畔，周身无任何侍从，手中托着一盏造型颇为别致的素色荷灯。他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笺，仔细地压入灯底。

随后，他俯身将灯轻轻推入水中。

水流缓缓，灯影悠悠，河畔那一点孤独的微光与月华相映，慢慢随波远去。他立在岸边，久久未动，望着那点灯火渐渐漂向湖心，之后，他便转身离去。

就在他离去后不久，柔姒便让凝儿前往停泊在岸边的一处客船处，给了船上的人一锭银子，让船夫务必将湖心的那盏灯给打捞上来。

好在这处僻静之处并无其他的人迹与水灯，船夫很快便把那盏独自躺在湖心的莲花灯给捞了上来。

的确是他的字迹。她想到，心下一片冰凉。

待她打开那张素笺，便看到一行字映入眼帘，字字皆叫她心寒无比——

山河万里，唯你相思。

她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眼前这一行寥寥字迹，仿佛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真有其事。

……

就在神思恍惚之间，凝儿推开了门。

凝儿刚进门，目光便不经意间地落在柔姒身旁那似乎早已收拾妥当的包袱上。

柔姒见状也不由得瞥了一眼那处包袱，那是她昨夜就整理好的，此刻看着它，那一直悬着的、摇摆不定的心，忽然就沉了下来。

“小姐，您果真想好了吗？”

凝儿不解地看向她，语气似有不甘：“如今这府里刚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军眼下又圣眷正浓，咱们这贺府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这京城内外想巴结您的人都排到了郊外了，您又何必在这个时候选择进宫呢？先帝已去，太妃那里也不似从前那般热闹了……”

“我心意已决，这府里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凝儿知道小姐您心有不甘，昨日中秋夜里，将军也未免太过……”说着，凝儿停了下来，缓了片刻后，她继续道，“原本我还觉得将军只是一时糊涂，没成想……”

“你既已知道他这般待我，又何必再劝说我。”

“那小姐您是打算长居宫中吗？想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即便我想，那皇宫又岂是可以长待的地方。”柔姒道，“陛下刚登基不久，还不清楚他将来会不会再允许我们这些亲眷借着各种由头来往宫中，况且姑母两年后便要随子迁出宫外了，以后你就是想进宫恐怕也是难了……”

“那将来呢？小姐，将来您……”

“将来的事……我也……”

看到柔姒支支吾吾，凝儿即便再于心不忍，也只能咬着牙将心中所想全部托出：“小姐，恕凝儿说句枉顾尊卑的话，您就放过自己吧。将军他……他不值得您这般为难自己啊……”

看到柔姒沉默不语，凝儿便俯身蹲下，半跪在小姐面前，抚摸着她那因哀戚而冰凉僵硬的双手。

“凝儿先前觉得，即便将军薄待您，只要您不介意，只把贺府当作自己的门面，凝儿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眼下这京城上下，这风头可以盖过贺府的也只有那宫墙之内了。”凝儿道，“但如今，我看您并非只想当这个贺府的主母，您似乎想要的更多……但小姐，即便您金尊玉贵，并没有经过多少风雨，也该明白，这世间本就没有两全无憾之事……这，难道您不明白吗？”

柔姒苦笑一声：“凝儿，从前，我也不觉得自己竟会如此执着，但不知为何，每每看到他，我就像是跌入了一个迷境，怎么也找不到我要前去的方向。你说他无情，不值得我这般低微，但他却敬我护我，当初巡游事发之时也不愿牵连于我，况且他也没有与我……我无法想象，一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世家子弟隐忍克制、坐怀不乱，竟是因为不愿耽误我。做到如此这般，难道……难道还不能称之为有情有义吗？”

看到她仍执迷不悟，凝儿再也忍它不能。

她愤愤说：“小姐，即便您骂凝儿，凝儿今日也不得不将心里话说出来。一直以来，您都是委曲求全，对公子事事逢迎，您或许以为顺人所好、一味迁就，便可得人心赞许。可凝儿却以为，男女之事从来都不是这般模样。您说他有情有义，可若他真的对您有情有义，又何至于让您受这般委屈……”

闻言，柔姒不再说话。

良久，她才叹息一声：“或许……或许你说的对，这一些都是我的臆想罢了。我也知道，在这京城内外，三妻四妾又何尝是什么新鲜事，倘若他真的想要迎娶那个女人，我又能说些什么。但如今，想到他的种种，想到他写的那些话，再听了你的话，我也无法断定，我当初的想法是不是真的事实了……”

“既然您已经心灰意冷，又何必再犹犹豫豫，要我说，不如回到您的母家，让老爷或者太妃重新给您择一位良婿，如今这世道，改嫁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说着，凝儿眼睛看向别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愠怒：“不然，难道要您为他守一辈子活……奴婢不想说那个词，奴婢觉得他不配。”

看到凝儿为了自己愤愤不平的模样，柔姒便心生不忍，她摩搓着凝儿的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她道：“凝儿，你看，你又意气用事了，你又何必因为我的事伤心至此……”

“小姐的事便是我的事。”

“哎，从前的我想要做一件事，必定会当机立断，即刻去做。”柔姒苦笑道，“可如今，我已不敢断言，我只求给自己些许时日，好好去思量——”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贺霄推门走了进来，手里似乎拿着一封什么书信。

看到他后，柔姒先是一愣，急急停住了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