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别处,却又不曾落定在殿内的任何一处上,只茫然地悬着,无依无着,空空落落。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戚恩啊,本宫本不想赶尽杀绝,但如今这势态似乎……似乎总是这般……”
皇后犹犹豫豫道:“戚恩,有些话,本宫从未对陛下说过,既然你今日表了忠心,也说了这么多的肺腑之言,本宫倒是不怕说与你听听。”
“娘娘请讲。”
“四年多以前,本宫最心爱的安晴公主不过才九岁而已。她走了以后,本宫便终日寝食难安、度日如年。起初,陛下还会念及与本宫多年的情分,分外照顾我、体恤我。但看本宫日日消沉,无心正务,陛下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你也知道,那段时日正是那荣才人在替本宫主持着这后宫事宜。后来,就在本宫整日神思恍惚,险些做出荒唐之事之时,当时与本宫素无交情的澜嫔,却适时地出现在了本宫的面前……”
皇后缓缓说着,思绪不由得飘到了那个让她终身难忘的夜晚……
那日原本是安晴公主离世的百日之期,皇后本打算带着安晴公主的遗物前往宫角的林子里,私自祭奠这个让她日思夜想,以至于几乎让她失去心智的女儿。
由于这并不合宫中的礼制,而她又是堂堂六宫之主,私自做这样的事自然是万般不妥。于是,她也只能瞒着所有人,独自偷偷前往那僻静之处,为自己寻个安慰。
就在她趁着暮色沉沉,悄然焚烧草纸与旧物祭奠爱女时,一阵凛冽的朔风贴地卷来,让本就干燥易燃的枯草瞬间燃了起来。
随着火势愈来愈大,眨眼之间,所见之处瞬间连成一片赤红的火海。待她反应过来,身前身后已尽是被烈焰吞噬的去路。
就在她怔怔站在那片火海中央,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两位年轻女子的身影猝然出现在火光中。
“花洛!不要用衣裳拍打,去取脚下的沙土,像我这样!”只见其中一位女子边喊边用衣物迅速兜起一袋袋黄土,向着皇后的四周扑洒。
随着一袋袋黄土不断地被洒落到那被烧得焦黑的草木上,火势渐渐式微,两位女子也顺势将皇后拉了出来。
“你是……?”
待认出对面的女子后,皇后惊慌问道:“澜嫔,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到皇后惊恐未定的模样,澜嫔便替皇后解下那件边角被熏得微微蜷曲焦皱的外服,并将自己的服制披到皇后的肩膀。
她一边为皇后仔细整理着衣衫,一边道:“启禀娘娘,臣妾本是趁着夜色来这林子寻找一种只有在夜晚才能瞧得真切的萤火芝,用于研制药丸,还请娘娘饶恕臣妾冲撞之罪。”
“怎么能说是你冲撞了本宫,幸好刚才你救——”
“娘娘,”还未等皇后说完,澜嫔便急急打住她的话,“娘娘,今后若有人指出娘娘您来过此地,还请娘娘不要承认,臣妾也会说今日从未见过娘娘。”
……
就在恍惚之际,戚恩的叹息声猛然将她惊醒。
“哎,没想到……老奴没想到娘娘您竟也有这般苦衷……”
“这件事,本宫一直没有对外人提过,更不敢说与陛下听,万一他知道本宫当年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后位的尊荣去做那不合礼数之事,还险些烧了那片林子、伤了这龙脉,本宫的后位以及太子的储位,怕是早就不保了!”
“如此,老奴也就明白,为何您这般维护澜妃娘娘了……”
“本宫选择这时候说出来,不过是因为看你忠厚,也懂得为本宫排忧解难。但本宫再对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听到你如此力陈利弊,本宫如今也不知该作何抉择。”
“老奴能得皇后娘娘这般信赖,是老奴的福气。今后即便老奴丢了性命,也会为娘娘您保守这个秘密。”
“你的心思本宫明白。”皇后道,“除了这个缘由,本宫也想过,倘若这个时候惩治了她,一来,二皇子谋逆一事仅发生了不到一年,若是她断然在这后宫出事,恐怕也堵不住那前朝后宫的悠悠之口,二来,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身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啊。”
戚恩叹道:“娘娘您说的是啊,自从太子殿下平反以后,朝野上得知是谭家立了大功,对这谭府巴结的巴结,投靠的投靠,一时间那是风头无两啊!”
“你日日陪在陛下身边,这里面的玄机,你可能比本宫知道的还要多。那你自然也就明白,如今这前朝与后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又岂是本宫随意就可处置得了的。况且,陛下早早的就承认了这个孩子,本宫若再做处置,那谭家必然怀疑有人想借机生事,到时,这前朝后宫又是一锅乱粥了!”
“娘娘所言极是。”
“本宫如今啊,只等着——”说着,皇后停住了话语,片刻后她继续说:“想必太子对这前朝后宫也早就有所打算了,本宫也不会让他胡来。如今留她在本宫的身边,倒是也自有用处,本宫看着她,也多少更放心些。”
“既然娘娘思虑周全,老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时候也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去伺候陛下,今后,娘娘若再有任何吩咐,还请给老奴传话即可,老奴但凭差遣……”
“你请便吧。”
说罢,戚恩便应声走出了殿外。待戚恩走后,皇后便叫来了琉兰。
“琉兰,待过些时日陛下的情况稳定了些,陪着本宫去一趟凝华宫吧。”
“是……不过娘娘,您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本宫想见一个故人。”
看到皇后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琉兰问:“娘娘,您是不是又为澜妃的事忧愁了?”
“你知道吗?从前的时候,本宫看那澜妃总是像隔着一层纱,怎么看也总是模模糊糊的。”
说着,皇后起身走到屋檐下。
望向那氤氲迷蒙的天际,她道:“如今,我见过她在本宫面前哭哭啼啼过,在陛下面前胆战心惊过,也知道她说的许多话都言不由衷,本宫便觉得,她倒是有那么一点鲜活劲儿了……”
琉兰莞尔一笑:“娘娘,您就是心善,难怪殿下说您是被这澜妃娘娘给拿捏住了。”
“他这样说,本宫倒也不能全然否定。”
皇后说着,将手缓缓伸出,任由那丝丝雨雾滴落在自己的手心,似乎是想切身感受一下那梅雨季的潮湿黏腻。
“但是琉兰,你得慢慢接纳一个真切的、有瑕疵的人。”她道,“一旦你接纳了这样的一个人,便也是接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