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眼里,她是不是也和女孩一样,是个不能跑不能跳,被所有大人告诫不要靠近的怪物?
云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眼泪不落下来,女孩不愿与人交流,也不想再去学校,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房间里最多的是药物,墙上的奖状被撕下,换成了临摹的线稿。
她关掉摄影机,很耐心地教女孩画画,下笔勾线,铺色构图,女孩问能不能给自己画一张卡通速写,云嫣爽快地应下,寥寥几笔勾出人物特质。女孩露出久违的欣喜,指着右下角的签名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笑容僵在脸上,她愣了愣,将中间连笔的“no”改成小小的笑脸。
“就是希望你能和蝴蝶一样,飞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采访结束,她让胡悦先行回去,自己则留在这里等父母来过年。云起平的父母均已不在人世,因为她的关系,赵亦蓉也极少回来,一来是担心云嫣舟车劳顿,二来,她也不想平白遭遇非议和冷眼。
但这次不同,云嫣背着相机走在路上,有人认出来她,都惊叹,你是亦蓉的女儿呀,都长这么大了。
老家并不剩多少亲人,外公离世后,外婆和舅舅一家住在老宅,表哥去了外省工作。云嫣顺着地址找过去,院子里有个陌生的小男孩,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找谁呀?”
“赵亦辉还住在这里吗?”
小男孩警觉起来,颠颠跑进屋里,“奶奶!有人找爸爸!”
原来是新添的表弟,云嫣在心里感叹,舅舅舅妈竟然顺应潮流拼了二胎,这么大年纪了,真能生啊。
“他们本来想要个女儿,结果又是儿子。”外婆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摸着那些细小的伤疤,“你舅妈可羡慕有女儿的人了,小时候你乖乖的,卓群总不听话,你舅舅老是说,要是生个和嫣嫣一样漂亮的女儿就好了。”
表弟叫卓越,被教得很乖,甜甜地叫她姐姐,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她身后,就连上厕所都要守在门口,“奶奶说了,姐姐是小蝴蝶,很容易受伤的,所以我要保护你!”
云嫣就笑着摸摸他的头,“没关系的啦,小蝴蝶也可以很坚强呀。”
她在老宅住了小半个月,等赵亦蓉和云起平回来,一大家人团团圆圆。除夕夜,两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表哥要出去放烟花,问她要不要一起。
卓越一听立刻举手,“哥哥,我也想去!”
结果当然是被无情拒绝,他委屈地去找长辈告状,云嫣跟表哥趁机溜走,深城有烟花禁令,她还从来没放过。
小电驴悠悠地开着,表哥问:“坐过电动车没?谈没谈恋爱啊?”
两个问题跨度有点太大,云嫣的声音被围巾盖着,闷闷的,“没有。”
坐的是摩托不是电动车,骑摩托载她的人也已经分手,所以答案只能是,没有。
他们在空旷的道路边停下,表哥让她拿稳,纸筒一震,一簇烟花倏地冲出来,在夜空中炸开。
“说实话,我小时候挺怕你的,你随便磕一下碰一下都好吓人,奶奶就总说我没把你看好,我以为你活不长。”表哥说,“没想到啊,你活得那么精彩,我同事那天刷到账号给我看,我都没敢认。”
云嫣没觉得冒犯,反而笑了,“生死这种事谁知道呢。”
“呸呸呸!大过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表哥交了女朋友,已经有结婚的打算,一边放烟花一边给女朋友打视频,语气甜蜜,云嫣抬头望向天空,繁星点点,像打翻了碎钻的天鹅绒。
你还好吗,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你每一天,都能快乐。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方斯远,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尴尬的时间,如此不合时宜的地点,想念冲破理智,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算不上,坐在熟悉的新闻大厅,那一瞬间的勇气让她真的以为,或许一切真的过去了,或许方斯远还爱着自己,或许这一年的赎罪给了她新生的机会,他们是可以从头来过的。
直到那声呼唤,将勇气打回原形。
“云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