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电子数字跳转到新的一年,辞旧迎新,她是被留下的旧人旧事。方斯远请了长假,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陪云嫣坐着,看她茫然地发呆。礼物都搬回来了,她一件也没有拆。
金鱼死了,晚星死了,象征着幸福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在默默离她远去了。
说到底,她还是太年轻,涉世未深,被接连的离别折碎了骨,卸了气力。她不敢闭上眼,梦里总有无数个指责的声音,指责她多嘴,指责那两通没能打通的电话,指责他们自私地跨过了旧年,而晚星被永久地留下。
她总是忍不住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劝晚星把毛毯当作圣诞礼物,如果方斯远或者温照野其中一人接到了电话,如果她早一点问清楚。哪怕这些只有一条,能把事情拨回到正确的轨道,晚星是不是就还会像从前那样躺在她身边,陪她说话陪她笑?
越是这样想,就越会掉进情绪的怪圈,她开始躲着方斯远,一次又一次。
方斯远说,云嫣,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惩罚自己?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晚星走了,但她的父母还在痛苦,自己有什么资格得到幸福,又有什么资格独享幸福?
案件还没开庭,双方没有进行私下调解。因为闹到了电视台,即使警方已经给出了温照野并不需为此负责的答复,迫于压力,电视台给温照野放了假,名义如此,实际是暂时停职。
这场交锋注定会以晚星父母的惨败结束,他们没有多少文化,只是觉得对方既然有错,就应当负责。生命的逝去太沉重了,任何不经意的过错也会被无限放大,离开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于是一道低矮的坎也会像珠穆朗玛峰一样高不可攀,跨不过去,苟延残喘。
方斯远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她不见他,于是他像从前那样汇报自己的日常:去哪里通报了紧急新闻,老陈的女儿狗毛过敏又非要养狗,方斯年的考试很顺利,多了很多选择的余地。
但他们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云嫣固执地惩罚着自己,同样也惩罚着方斯远,纠结无辜与否已经没有意义,她只是走不出来,和晚星的父母一样走不出来,而已。
晚星对方斯远而言,不过是个认识没多久的普通朋友,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了,他当然会觉得惋惜。云嫣想,他理解不了的,他理解不了晚星对自己的意义,他注定无法感同身受这份痛苦。
所以由她来做这个恶人,至少,让她减轻一些心里的愧疚。
她最后一次接方斯远的电话,彼此都沉默了很久,方斯远问,“我们可以见一面吗?”
云嫣望向窗外,月亮日复一日地攀升起来,每一颗星星都不是晚星的样子。
“没有必要了,方斯远,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好吗?”
“谈一谈……”云嫣迷茫道,“能改变什么吗?没有用的,我跨不过这道坎了,我无法原谅自己。”
方斯远轻声问:“那我呢?”
他从云嫣沉默的呼吸中得到了答案。
“云嫣,你不在家,你现在在哪里?”
“你和骆落在一起吗?我去接你,你需要休息。”
要下雨了。
窗外电闪雷鸣,骆落的手机响了又响,她为难地看着云嫣,云嫣轻轻摇了摇头。
最后骆落还是于心不忍,方斯远说,云嫣,我知道你在听,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想通为止,多久都没关系。
“方斯远,不要等我了。”
我们没有以后了。
雨是何时停息的,谁都不记得。天际从绀蓝褪成苍色,钢筋混凝土在晨光破晓中缓缓苏醒。
骆落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她抬头,看着那些春笋一样的玻璃高楼,恍惚觉得自己也好像一颗被剥开的笋。
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