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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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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竹

卯时三刻。雨渐小了。

谢知微站在佛堂门外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片竹林。竹叶被雨水洗了一夜,绿得像要滴下来。风穿过竹林时,千万片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极了萧无念捻动念珠时,星月菩提在他指间滚过的声响。

她的袖中沉甸甸的。右边是那片画着地图的布,左边是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重量不超过一片竹叶。但她觉得袖口被坠得发疼,像有人拽着她的袖子往地底下拉。

“令主。”

顾挽秋从正堂方向走来,靴子上又添了一层新泥。她的脸上有一道被竹枝划出的细痕,从眉梢延伸到颧骨,渗着极细的血珠。她没有擦,甚至可能没有察觉。

“第二进院子搜完了。正堂、书房、花厅、厢房。表面上看,没有任何违制的东西。但我让人敲了墙壁——”

她停顿了一息。

“正堂的东墙是夹壁。夹壁里是空的。但空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没有。被人打扫过,而且是不久前。”

“多不久?”

顾挽秋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白色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小片石灰,断面是新鲜的白色,没有被空气氧化变黄。

“夹壁的内墙,是新粉的石灰。我刮了一层下来——底下那层石灰已经黄了,是新石灰覆盖在旧石灰上。粉刷时间,不超过半个月。”

谢知微接过那片石灰,在指间碾碎。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廊下的风吹散,飘进雨里不见了。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是她在凰台整理周仲明账册的时候。是顾挽秋在扬州找到赵三喜的时候。是沈愈在都察院翻出那十七份弹劾睿亲王留中奏疏的时候。是皇帝在乾清宫批阅折子、曹内侍在司礼监压下那些弹劾奏疏的时候。

半个月前,睿亲王就知道凰台要查他。

不是猜到的。是确切地知道。

谢知微把石灰粉末从掌心拍掉,抬起头。竹林尽头,江临正带着人从佛堂地窖里往外抬赵大。赵大太轻了,轻得两个差役一人托肩一人抬脚,毫不费力。他被抬出来时,三年没见过天光的眼睛被晨光刺得紧闭,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里。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谢知微走下台阶,迎上去。

赵大被放在廊下的一把圈椅上。方仵作已经赶到了,正蹲在他面前,用温水浸湿的布巾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污垢。污垢太厚了,一层擦掉,下面还有一层。方仵作换了三次水,才勉强露出底下的肤色——是一种在地下待了三年、不见天日的那种苍白,白得泛青,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能说话吗?”谢知微问。

方仵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喉咙是好的,但三年没怎么说话,声带萎了。得慢慢养。”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塞进赵大嘴里。“含着,别咽。这是润喉的。”

赵大含着药丸,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晨光里,他的瞳孔是一种极淡的褐色,淡得近乎透明。这双眼睛在地下待了三年,已经忘记了怎么在光里聚焦。他眯着眼,视线在谢知微脸上游移了很久,才终于定住。

“谢......令......”他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空洞、沙哑、带着回音。

“不急。”谢知微说,“你先歇着。”

赵大摇头。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她右边的袖口——那里收着他画的地图。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像是在写字。

“图......不全。”

谢知微的眉心动了一下。

“哪里不全?”

赵大的手指落下来,点在圈椅的扶手上,开始画。他的指腹磨得全是老茧,划过木扶手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先画了一条横线——“这是甬道。”又画了一个方框——“这是冰窖。”然后在冰窖的旁边,又画了一个方框。

这个方框,地图上没有。

“这里......还有一间。”赵大的声音断断续续,“郑训......不让我画。他说......那间不能画。画了......就杀我全家。”

“那间里有什么?”

赵大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是恐惧,但比恐惧多了什么——是一种被压抑了三年、终于可以说出来的、近乎疯狂的倾诉欲。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要出来又出不来。

方仵作按住他的肩膀:“慢点说,不急。”

赵大深吸了一口气,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空洞洞的,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他咳了许久,才终于顺过气,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账。真正的账。”

十三、丙库之后

真正的账。

谢知微站在那里,雨从廊檐滴下来,在她脚边碎成细密的水花。她把赵大画的简图和袖中的地图叠在一起,在脑海里拼合。冰窖是“丙库”。丙库的冰墙里封着盐引勘合、兵器、毒药、王府内账、密信、尸体。这些东西,足以让睿亲王死十次。但萧无念在信里说:“真正的账册,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那在哪里?

她低头看着赵大画在扶手上的那个方框。冰窖旁边,还有一间。郑训不让他画。那间密室里,才是真正的账册存放地。至少,曾经是。

“赵大。”她蹲下来,与圈椅上的赵大平视,“那间密室,你进去过吗?”

赵大摇头。

“没......没有。但我知道......怎么进去。”

“怎么进?”

赵大抬起手,指了指冰窖的方向。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往下移,移到扶手的最底端。

“水下。”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水。冰窖里有水吗?没有。冰窖是干燥的,寒气凛冽,但没有水——冰墙封得严严实实,地面铺着石板,连冷凝水都很少见。但冰是水冻成的。冰窖里那七面冰墙,是用什么水冻成的?那些冰,是从哪里取的?

她站了起来。

“江临。把王有财带来。”

王有财被带来时,还在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子红通通的,嘴唇上的干皮翘起来,像被风吹裂的树皮。他佝偻着背站在雨里,不敢抬头。

“王有财。王府的冰,是从哪里取的?”

王有财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谢知微,嘴唇动了动。

“是......是从后海的冰窖买的。每年冬天,后海冰窖的人会送冰过来。”

“一年送多少?”

“大......大概三百万斤。”

谢知微身后的陈茗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万斤。这个数字,足够存满一座比眼前这座冰窖大五倍的冰库。但丙库里那七面冰墙,加起来最多用了一百万斤冰。剩下的冰去哪儿了?

“王爷每年用的冰,有多少?”

王有财掰着手指头算:“夏天用得多,供佛堂的瓜果、王爷的饮食、各屋的冰盆,一夏大约用......五十万斤。”

三百万斤取,五十万斤用。每年多出两百五十万斤冰。

那些冰,去了哪里?

谢知微没有问王有财。她知道王有财答不出来。一个马夫,只管喂马扫粪换马掌,冰的事不归他管。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冰化成水。水流向某处。

“江临。带人回冰窖。把所有冰墙的厚度重新量一遍。每一面墙,量三处——顶、中、底。量完报我。”

江临立刻带人去了。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穿过竹林。竹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像无数根手指在捻动念珠。她的耳鸣又回来了——不是尖锐的啸音,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和竹叶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内哪个是外。

顾挽秋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令主,你怀疑冰墙的厚度不对?”

“丙库里的冰墙,是展示。”谢知微说,“把最要命的证据封在透明的冰里,让搜查的人一眼就能看见——看见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冰墙里的东西吸引。盐引、兵器、毒药、账册、密信、尸体。每一样都足以定罪。找到这些,搜查的人就会以为自己赢了。”

她顿了顿。

“就不会再往下挖了。”

顾挽秋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是说——那些证据,是王爷故意留给我们的?”

谢知微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萧无念那封信,展开。信纸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软,那一行恭楷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令主若见此信,便知本王已候你多时。丙库之物,权作见面礼。真正的账册,不在府中。”

顾挽秋看完,脸色变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把证据留给我们,又告诉我们真正的账册不在府中——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耍我们?”

谢知微把信折好,收回袖中。

“都不是。”

她看着竹林深处,目光像是要穿透那些层叠的绿、穿透那些密密的雨、穿透那座佛堂和它底下的地窖,一直看到某个很深很远的地方。

“他是在下棋。”

“下棋?”

“他把丙库里的东西留给我们,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盐引、兵器、毒药、尸体——虽然能定他的罪,但动不了他真正想保的东西。他用这些东西换我们的注意力,换那三天时间,换我们在这座王府里打转,而他真正要保的东西——”

她想起了萧无念站在侧门口的样子。月白色的道袍,竹簪,星月菩提的念珠。嘴角那个天然的、什么都不值得计较的弧度。他说“三天太短了”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是嘲讽。那是期待。

他在期待她发现更多。

“他真正要保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命。”谢知微说,“是比命更重要的东西。那本‘真正的账册’,记录的不是他贪了多少银子。记录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萧无念是睿亲王。当朝亲王,皇帝胞弟,位列八议之首。他要银子有什么用?他的王府是太祖赐的,他的俸禄是朝廷发的,他的田庄有万亩之多,他的盐号日进斗金。他不需要贪。盐课那十四万七千两,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真正要的,从来不是银子。

是别的什么东西。

十四、冰的厚度

江临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怪——不是发现了什么的兴奋,而是一种“果然如此”和“比想象中还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他走到廊下,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滴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册子上是他刚才测量的数据,字写得潦草但清楚。

“令主。七面冰墙的厚度,全部量过了。”

“报。”

“第一墙,盐引勘合。顶厚一尺二寸,中厚一尺二寸,底厚——三尺。”

谢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墙,兵器。顶厚一尺,中厚一尺,底厚三尺二寸。”

“第三墙,毒药。顶厚一尺一寸,中厚一尺一寸,底厚三尺一寸。”

“第四墙,王府内账。顶厚一尺,中厚一尺,底厚三尺。”

“第五墙,书信。顶厚一尺三寸,中厚一尺三寸,底厚三尺三寸。”

“第六墙,尸体。顶厚三尺,中厚三尺,底厚——六尺。”

江临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册子。他的手很稳,但合册子时,纸页发出极轻微的哗啦声——那是手指在微微发抖。

“七面墙,每一面的底部都比顶部厚两到三倍。不是冰砌得不均匀。是——”他停顿了一息,像是在斟酌用词,“是冰墙底部,封着别的东西。”

谢知微闭上眼睛。

耳鸣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竹叶的沙沙声,听见了雨落在瓦上的滴答声,听见了远处顾挽秋在低声吩咐差役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清清楚楚,但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面透明的冰墙。

她睁开眼睛。

“把冰凿开。”

江临看着她:“令主,凿哪一面?”

“第七面。”

第七面冰墙,封着那三具尸体。顶部三尺厚,底部六尺厚。多出来的那三尺冰里,封着赵大说的“真正的账”。郑训不让他画在图上,萧无念不在信里写明,但他们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冰窖里的温度极低。差役们从王府的库房里找来了凿子和锤子,开始凿冰。冰屑四溅,在火把光里像碎钻一样闪烁。凿冰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叮叮当当,像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无数把小锤子同时敲击。

谢知微站在冰墙前,看着凿子一点一点咬进冰层。冰是透明的,凿子每凿一下,冰层里就出现一道白色的裂纹,像闪电被冻在了冰里。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透过这张网,她看见冰里封着的三具尸体——他们还在那里,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蜷缩。呐喊。抓握。

凿子越凿越深。

一尺。两尺。三尺。

凿到了底部。江临亲自上手,换了一柄更长的凿子,斜着往深处探。凿尖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冰,是比冰更硬的东西。金属。

“停。”谢知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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