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金灿灿的,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芒。
她站在坤宁宫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花香和草木的清香,意外地好闻。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她的肋伤一直在疼,耳鸣也一直没有停——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今天她做了很多事——验尸、提取□□、写报告、面见皇后。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的残渣、胃容物的污渍、还有被银刀划破的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这双手很丑。但就是这双手,从一具七天的遗体里,找出了真相。
她走下台阶,往宫正司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在阳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萧无咎。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朝他走过去。
萧无咎看着她走近,目光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柔软。
一种近乎脆弱的柔软。
“听说你被皇后召见了。”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嗯。”
“她为难你了?”
“没有。”谢知微说,“她只是看了验尸报告,问了一些问题。”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报告里写了什么?”
“四皇子死于□□中毒。中毒发生在坠马之前。坠马是谋杀的一部分。坠马后的汤药中继续添加了□□。”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谢谢你。”他最终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
这是萧无咎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在这之前,他对她说的永远是“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交给你”、“我需要你”——是命令,是评价,是需求。从来不是“谢谢”。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的职责。”
“不是职责。”萧无咎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写这份报告,不只是因为职责。”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无咎说的没错——她写这份报告,不只是因为职责。若只是因为职责,她只需要把验尸结果写出来就行了——四皇子死于□□中毒。她不需要花那么多心思去证明中毒发生在坠马之前,不需要去找草乌籽残渣、红枣皮、莴笋纤维,不需要去推演下毒的时间线。
她做这些,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证明中毒发生在坠马之前,才能洗脱萧无咎的嫌疑。因为若中毒发生在坠马之后——在汤药里——那负责汤药的太医院就脱不了干系,而太医院的李太医,跟萧无咎没有任何关系——不,李太医跟萧无咎没有关系,但萧无咎的药圃里有乌头,这就是一个把柄。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在保护他。
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受伤了。”萧无咎忽然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那道小口子,血痂已经脱落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不碍事。验尸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萧无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把手给我。”他说。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萧无咎握住她的手——很轻,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温暖,跟她的冰冷粗糙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伤疤、老茧、变形的关节、还有那道新添的小口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知微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从容,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心疼。
一种被深深压抑的、几乎不敢表露出来的心疼。
“以后小心点。”他说,松开她的手。
谢知微把手收回来,感到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会的。”她说。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宫道上的水洼在阳光下闪着光,偶尔有一两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砸在水洼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四皇子的案子,”萧无咎说,“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皇后拿了你的报告,但她不会让这件事闹大。四皇子死在她的地盘上,她难辞其咎。她会压下去——能压多少压多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真相不应该被压下去。”谢知微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坚定,“四皇子是一个人。他死了。他有权利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皇后,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他。”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的柔软渐渐退去,换上了她熟悉的那个萧无咎——冷静、理性、永远在算计。
“你说得对。”他说,“但在这座宫城里,真相的价值,取决于它能换到什么。”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无咎说的是对的。在这座宫城里,真相不是目的,是手段。人们追求真相,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用真相去换取权力、地位、利益。
但她不愿意这样想。
她不愿意把四皇子的死当成一件“可以交换的东西”。她不愿意把真相当成一件“可以买卖的商品”。
也许这就是她和萧无咎之间最大的区别。
他活在权力的世界里,每一件事都有价格。她活在规则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我该回去了。”谢知微说,“顾姐姐还在等我。”
萧无咎点了点头。
“知微。”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今晚,”他说,“来承恩殿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谢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柔软,有心疼,有算计,有野心,有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宫正司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把她湿透的衣裳慢慢烘干。她的肋伤还在疼,耳鸣也还在,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不知道今晚萧无咎要跟她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路。
她选择成为一把刀——不是砍人的刀,而是剖开真相的刀。不管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不管这把刀会不会被折断,她都要继续剖下去。
因为这是她活着的意义。
十二、顾挽秋的沉默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顾挽秋正坐在小值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册子,但一个字都没写。
看到谢知微推门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里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样?皇后为难你了?”
“没有。”谢知微在她对面坐下,“她看了报告,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就让我走了。”
“她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谢知微说,“重要的是——报告在她手里。她知道四皇子是被人毒死的。这就够了。”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她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你走了之后,周司正来找过我。”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顾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四皇子的案子,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到此为止?”
“她说,验尸报告已经写好了,交给皇后了,这件事就跟宫正司没有关系了。剩下的,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
“刑部和大理寺?”谢知微冷笑了一声,“刑部和大理寺会查吗?四皇子是皇子,没有皇帝的旨意,谁敢查?”
“所以她说‘到此为止’。”顾挽秋苦笑,“她的意思是——这件事,能压就压下去。不要节外生枝。”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周司正为什么这么说。不是因为她不想查,而是因为她不敢查。四皇子的案子牵连太广——尚食局、太医院、内侍省、甚至后宫——若真查下去,不知道会烧到谁身上。而宫正司,只是后宫的一个管理机构,没有权力去查这么大的案子。
“你怎么说的?”谢知微问。
“我说——‘知道了’。”顾挽秋低下头,“我能说什么?她是司正,我是左令。她让我不要查,我就不能查。”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顾挽秋是她在宫正司里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她的人。但顾挽秋也有自己的难处——她是宫正司的左令,有官职在身,有上司要服从,有规矩要遵守。她不能像谢知微一样——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
“顾姐姐,”谢知微说,“你不用为难。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做。”
“你要做什么?”顾挽秋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担忧。
“我要去找一个人。”谢知微说。
“谁?”
“四皇子的驯马师。”
顾挽秋怔了一下。
“驯马师?”
“对。”谢知微说,“四皇子坠马,是因为马出了问题。要么是马被人动了手脚,要么是马鞍被人动了手脚,要么是马被人喂了什么东西。不管是哪一种,驯马师都应该知道。”
“但你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怎么去查驯马师?”
“我有这个。”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那份验尸报告的副本,“四皇子的死因已经确定了——□□中毒。这是一个刑事案件。任何跟这个案件有关的人,我都有权询问。”
“谁给你的权?”
“陛下。”谢知微说,“陛下准我验尸,就是为了查明真相。验尸只是查明真相的一部分,询问相关人员也是。”
顾挽秋看着她,欲言又止。
“知微,”她最终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查一个可能牵连到皇后、睿亲王、甚至陛下本人的案子。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谢知微打断她,“我有你。”
顾挽秋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接下来的事,我一个人做’——”
“那是客气话。”谢知微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去的。”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有时候,”顾挽秋顿了顿,“也很让人佩服。”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挽秋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冷一暖,一粗糙一细腻,但都很坚定。
“走吧。”顾挽秋站起来,“去找驯马师。”
十三、驯马师
驯马师姓赵,叫赵铁柱——一个很普通的名字,跟他的身份很配。
他是尚乘司的从七品驯马师,在宫里干了二十年,专门负责训练和照料皇子的马匹。四皇子的那匹枣红马——叫“追风”——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谢知微和顾挽秋到尚乘司的时候,赵铁柱正在马厩里喂马。
他五十来岁,矮壮身材,脸上沟壑纵横,两只手大得像蒲扇,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马毛。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看起来跟宫里的太监没什么区别——但他不是太监,他是正经的驯马师,有家室,有孩子,住在宫城外面。
“赵师傅,”顾挽秋先开口,“我们是宫正司的,想问你几件事。”
赵铁柱放下手里的草料,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他的眼神很浑浊,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得不正常。正常人看到陌生人,会多看几眼,打量一下。但赵铁柱只是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这是心虚的表现。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
“什么事?”赵铁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四殿下的马——追风——在四殿下坠马之后,被处理了吗?”谢知微问。
赵铁柱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抖动,若不是谢知微一直在观察他的手指,根本看不出来。
“处理了。”他说,“四殿下坠马之后,追风被关进了隔离马厩。后来……后来皇后娘娘说,这匹马伤了皇子,留不得,让人把它杀了。”
“杀了?”
“是。三天前,内侍省的人来牵走的。说是……说是送到城外埋了。”
“马的尸体呢?”
“不知道。”赵铁柱摇了摇头,“内侍省的人牵走的,我不知道埋在哪里。”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三天前——四皇子还没死的时候,皇后就下令杀了追风。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后在四皇子死之前,就已经认定是马的问题了。
但马真的有问題吗?
“赵师傅,”谢知微说,“追风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它的脾气你应该最清楚。你觉得——它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把人摔下来的马吗?”
赵铁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草料,沉默了很久。
“追风……是一匹好马。”他最终说,声音更沙哑了,“我养了它八年,从来没伤过人。它的性子很温顺,很听话。那天……那天它不应该把四殿下摔下来的。”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赵铁柱摇了摇头,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赵师傅,”谢知微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我知道你可能害怕。但四殿下死了,他是被人害死的。你养的追风,可能是被人动了手脚。你若知道什么,告诉我们,我们——”
“我不知道!”赵铁柱突然提高了声音,把草料往地上一摔,“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来问我!四殿下的事跟我没关系!追风的事也跟我没关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发抖。
谢知微和顾挽秋对视了一眼。
“赵师傅,”顾挽秋说,“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的。我们只是想知道——”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赵铁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们走吧!别来烦我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用。赵铁柱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装不出来。
“那我们走了。”她说,“赵师傅,你若想起什么,随时来宫正司找我。我叫知薇。”
赵铁柱没有回答。
谢知微和顾挽秋转身走出马厩。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知微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柱还背对着她们站着,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马厩的地面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谢知微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他在害怕。”顾挽秋低声说。
“我知道。”
“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知道。”谢知微说,“但他不敢说。有人在威胁他。”
“谁?”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驯马师吓得连话都不敢说的人,在这座宫城里,不多。”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现在怎么办?”顾挽秋问。
谢知微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晚霞很美,美得像一幅画,画里没有阴谋,没有恐惧,没有一匹被无辜杀死的马。
“先回去。”她说,“今晚我还有事。”
“什么事?”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今晚来承恩殿一趟。”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要去。
因为有些话,只能在黑暗中说出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宫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长的针,刺穿了整座宫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