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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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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棺之前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小值房里还亮着灯。推开门,顾挽秋正坐在里面,面前摊着那本她一直在整理的案卷册子,但笔搁在一旁,墨迹早已干透——显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

听到门响,顾挽秋猛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紧张。

“怎么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道明黄色的绢帛,轻轻放在桌上。

顾挽秋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准了?”

“准了。”谢知微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明日辰时,停灵殿开棺验尸。”

顾挽秋盯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有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知微,”她说,“你知道这道圣旨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皇后那边——”

“我知道。”

“睿亲王那边——”

“我也知道。”谢知微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姐姐,这道圣旨是一把刀。它能剖开四皇子的肚子,也能剖开我的脖子。但若不拿这把刀,我们就永远不知道四皇子的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明天验尸,需要准备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在回来的路上写的,上面列着明天验尸所需的所有工具和物品。

“这些。”她把纸条递给顾挽秋。

顾挽秋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银刀、骨锯、陶罐、石灰、棉布、蜡烛、细筛、白瓷盘、蒸馏水……”她念到一半,抬起头,“你要蒸馏水做什么?”

“清洗胃容物。”谢知微说,“□□溶于水,但不易挥发。用蒸馏水清洗胃容物,能更好地分离出毒物残留。普通的水里有杂质,会影响判断。”

顾挽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些东西我来准备。”她说,“尚药局那边我有熟人,蒸馏水不难弄到。银刀和骨锯……宫正司的验尸房里应该有。”

“有,但不够锋利。”谢知微说,“四皇子的遗体已经停放了七天,虽然天气不热,但组织已经开始变化。我需要最锋利的刀具,才能尽量减少对组织的破坏。”

“那我明天一早去尚工局,让他们重新打磨。”

“谢谢你,顾姐姐。”

顾挽秋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觉得验尸是这世界上最恶心的事。死人、腐肉、脓血……想想都让人反胃。但看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本事。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黄色——那是长期接触防腐药水留下的痕迹。她的手不像女人的手,倒像一个老木匠的手——粗糙、变形、布满老茧。

但就是这双手,能剖开一具尸体,从里面找出真相。

“顾姐姐,”她忽然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周司正今天找你谈话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顾挽秋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一片云飘过月亮。

“提到了。”她说,“她让我看着你。”

“看着你?”谢知微重复了一遍,“监视我?”

“她是这么说的。”顾挽秋的声音有些苦涩,“她说你‘太能干了,也太不安分了’,让我看着你,不要让你‘做出格的事’。她还说……”她顿了顿,“她还说,若你做了不该做的事,让我立刻报告。”

谢知微沉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坚定。

“我打算,”她说,“明天跟你一起去停灵殿。”

“你不怕周司正——”

“怕。”顾挽秋打断她,“但我更怕的是——若我不去,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没有人替你挡着。”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座宫城里,她习惯了独自一人——独自验尸、独自查案、独自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她以为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了。

但此刻,顾挽秋的一句话,让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一个人。

“好。”她说,“明天一起去。”

二、夜访

谢知微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快子时了。

她住在宫正司后面的一排小房子里,是给低品级女官住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墙上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留下的山水画,画上的墨迹已经模糊了。

她推开门,点上灯,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用普通的白纸写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字:

“谢姑娘。”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她拿起信,展开来。信上的字迹很端正,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刻意改变了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

“明日验尸,小心皇后的人。四皇子的遗体,已经被人动过了。”

谢知微盯着最后一句话,脑中“嗡”了一声。

四皇子的遗体被人动过了?

她立刻想起昨晚在停灵殿查看四皇子遗体时的细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遗体保存得很好,没有明显的被破坏的痕迹。但若有人“动过”遗体,那一定是动了别人看不出来的地方。

什么地方?

胃。

胃容物。

若有人从四皇子的胃里取走了什么,或者添加了什么,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剖开肚子,才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而这封信的寄信人——不管是谁——显然知道这件事。

谢知微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她没有去追查是谁放的——在这个时辰,在这个地方,能悄无声息地把信放进她房间的人,不是她能追查得到的。

她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需要精力。

三、停灵殿·辰时

三月初五,辰时。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宫城上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不会下。

停灵殿门口站着两排侍卫,比昨晚多了两倍。殿门大开,里面已经有人了。

谢知微和顾挽秋到达的时候,看到殿内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紫色的命妇礼服,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面容端庄严肃,目光凌厉——正是皇后王氏。

皇后身后站着两个女官,一个是尚寝局的尚寝大人,一个是尚食局的典膳。再后面是几个太监和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谢知微走进去,在皇后面前跪下。

“臣知薇,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低头看着谢知微,目光像两把冰刀,从头顶刮到脚底。

“你就是那个要给四皇子验尸的人?”

“是。”

“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

“是。”

皇后冷笑了一声。

“陛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放着太医院的太医不用,放着仵作令不用,偏要用一个从八品的婢女来验皇子。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她回答——皇后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表达不满。任何回答都会变成把柄。

皇后见她不说话,目光更冷了。

“抬起头来。”

谢知微抬起头,直视皇后。

皇后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皮肤保养得很好,几乎看不到皱纹,但眼角的细纹和嘴唇两侧的法令纹出卖了她的年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微微眯起,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猫。

“谢垣的女儿。”皇后慢慢说,“难怪。”

她没有说“难怪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难怪不安分,难怪胆大包天,难怪敢给皇帝上折子。

“娘娘,”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臣奉陛下旨意验尸,是为了查明四皇子的死因。这是臣的职责。”

“职责?”皇后挑了挑眉,“你的职责是验那些没人管的尸体——宫女、太监、冷宫里的废人。四皇子是皇子,他的遗体,轮不到你来碰。”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皇后在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胆量顶撞,试探她手里的圣旨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娘娘说得对。”她说,“四皇子是皇子,臣确实不够格。但陛下有旨——”

她从袖中取出那道明黄色的绢帛,双手举过头顶。

“——臣不敢违旨。”

皇后的目光落在绢帛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道绢帛意味着什么——皇帝的旨意,不是她能阻拦的。但她不甘心。

“拿来。”她伸出手。

谢知微把绢帛递上去。

皇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她把绢帛折好,没有还给谢知微,而是递给了身后的尚寝大人。

“收着。”她说,“验完尸之后,还给陛下。”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知道皇后这是在示威——拿走圣旨,等于告诉她:在这里,皇后说了算。皇帝的那道旨意,在皇后的地盘上,不过是一张纸。

但圣旨就是圣旨。皇后可以拿走那张绢帛,但她拿不走绢帛上写着的那个事实——皇帝准了验尸。

“开始吧。”皇后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我倒要看看,你能验出什么来。”

四、验尸

四皇子的遗体停在后殿的灵床上,覆着白绫。殿内燃着檀香,气味浓烈得呛人,但谢知微知道,这浓烈的檀香底下,一定藏着一股腐甜的气息——七天了,就算天气不热,遗体也开始变化了。

她走到灵床边,掀开白绫。

四皇子的面容比昨晚更青灰了一些,嘴唇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眼窝凹陷,颧骨突出——七天的伤重不治,让他的面容消瘦了很多。

谢知微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先检查了四皇子的面部、颈部、胸腹部。这是验尸的标准流程——先外部,后内部。

皇后的目光像两把刀,一直钉在她背上。

她没有理会。

“四皇子面部青灰色,唇色紫黑,眼窝凹陷。”她一边检查,一边报出观察结果,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颈部无勒痕、无掐痕,胸腹部无外伤,四肢无骨折——除右腿胫骨处有一处陈旧性骨折痕迹,应是坠马时造成的。”

“这些谁看不出来?”皇后在身后冷冷地说。

谢知微没有回应。她继续检查四皇子的手指。

“十指甲根灰黑色沉积,较昨日更为明显。”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镊子,轻轻掀起四皇子右手食指的指甲,观察甲床的颜色,“甲床灰黑色,深入真皮层。这是乌头类毒物长期服用的典型特征。”

“你凭什么断定是‘乌头类毒物’?”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就凭指甲的颜色?”

“不止。”谢知微放下镊子,取出一根细银针,刺入四皇子右手食指的指尖,然后迅速拔出。

银针没有变色。

“银针试毒,只能试出含硫的毒物。”她说,“□□不含硫,银针不会变色。但——”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自制的试液,“用醋和酒按三比一的比例调制的试液,滴在针尖上,若含有□□,会呈现淡蓝色。”

她把试液滴在针尖上,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针尖上,一滴淡蓝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皇后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一扇门关上了。

“这能说明什么?”她说,“也许是你那瓶试液有问题。”

“娘娘说得对。”谢知微说,“试液确实可能有问题。所以臣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银刀。

银刀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刀刃已经被尚工局的人重新打磨过,锋利得能刮下骨头上的肉。

谢知微把银刀举到蜡烛上烤了烤——这是为了消毒,也是为了去除刀刃上可能沾染的任何杂质——然后看着四皇子的腹部。

她深吸一口气。

开膛验尸,她做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在刀锋接触皮肤的那一刻,她都会感到一种庄严的、近乎神圣的紧张感——因为这一刀下去,就不是一具“遗体”了,而是一个被解剖的“标本”。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都会在这一刀之后荡然无存。

所以她必须做到最好。

不是为了炫耀技术,而是为了对得起躺在这里的人。

她提起银刀,从四皇子的胸骨下缘开始,沿着腹部中线,一刀划到下腹部。

刀锋过处,皮肤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的脂肪和肌肉。因为没有流血——人死之后,血液停止循环,伤口不会出血——切面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蜡质的光泽。

殿内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宫女别过头去,不敢看。尚寝大人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微微发白。

但皇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目光冷冷地盯着谢知微的手,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鹰,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谢知微继续下刀。

她切开腹部的肌肉层,露出腹腔。腹腔内,内脏清晰可见——胃、肝、肠、脾,都呈现出一种灰紫色的、失去光泽的外观。

“腹腔内无积液,无出血。”她报出观察结果,“肝脏大小正常,颜色灰紫,表面光滑。脾脏大小正常。肠道无明显膨胀。”

她的目光落在胃上。

四皇子的胃比正常大小略大一些,表面呈灰白色,胃壁上有一些暗红色的斑块——这是死后组织变化的正常现象,但那些斑块的颜色……有些太暗了。

她用镊子轻轻夹起胃壁,观察斑块的形态。

“胃壁上有散在性出血点。”她说,“这是□□中毒的另一个特征——□□会腐蚀胃黏膜,造成点状出血。”

她放下镊子,取出一把更小的刀,沿着胃的大弯切开。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腐臭味——七天过去了,胃里的食物残渣已经开始腐败,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而是一种混合着酸臭、腐臭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气味的复合味道。

谢知微没有皱眉。她只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浸了醋的棉布,捂在鼻子上,然后继续操作。

她用镊子和刀配合,小心翼翼地把胃里的内容物转移到一只白瓷盘里。

胃容物不多——四皇子死前七天一直靠汤药吊命,胃里几乎没有固体食物。盘子里只有一些暗绿色的、糊状的液体,夹杂着一些细小的、无法辨认的颗粒。

谢知微用细筛过滤胃容物,把液体滤进一个陶罐里,固体残渣留在筛子上。

然后用蒸馏水冲洗筛子上的残渣,把冲洗液也收集到陶罐里。

做完这些,她把陶罐放在一旁,继续检查胃壁。

“胃黏膜广泛充血,有多处点状出血。”她用镊子翻起胃黏膜,露出下面的组织,“黏膜下层也有出血,说明毒性作用已经穿透了黏膜层。”

她抬起头,看向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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