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个纸包就是装血竭的——
“太妃,”她问,“那个纸包,后来去哪儿了?”
赵太妃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被睿亲王收走了吧。”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从凝香居废墟里找到的铁匣子,打开,拿出那半页带符号的账册。
“太妃,你看这些符号,你见过吗?”
赵太妃接过,凑到灯下看了看。
看了片刻,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我见过。”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在哪儿?”
赵太妃盯着那个符号,目光有些恍惚。
“在那个纸包上。”她说,“那个纸包上,就画着这个符号。”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证据。
这是直接指向睿亲王下毒的证据。
那个纸包虽然不见了,但符号对上了。账册上这个符号,代表的就是血竭。那个纸包上有这个符号,说明里面装的就是血竭。
“太妃,”她抓住赵太妃的手,“你愿意作证吗?”
赵太妃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在这冷宫里关了十年。”她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活着?就是等着这一天。”
谢知微的眼眶发热。
“多谢太妃。”
赵太妃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香囊。
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青色的兰草,已经旧得发黄了。
“这是太子那日落下的。”赵太妃说,“我偷偷收起来了。你拿着,或许有用。”
谢知微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打开香囊,把里面的香料倒出来。那些香料已经干透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沉香、檀香、乳香,还有几粒暗红色的小颗粒。
血竭。
她抬起头,看向赵太妃。
赵太妃点点头。
“太子那几年一直在礼佛,随身带着香囊。这个香囊里的香料,就是他自己配的。”
谢知微攥紧那个香囊。
太子自己配的香囊里,有血竭。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早就被人下了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七、酉时·归途
谢知微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怀里揣着那个香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赵太妃说的话。
睿亲王在荷花宴上下毒。皇后知道真相,被灭口。赵太妃亲眼看见,被打入冷宫。
这些事,皇帝知道吗?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查?如果不知道,那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糊涂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沈愈。
他站在宫道旁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晚霞。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笑了笑。
“我估摸着你该出来了,就在这儿等一会儿。”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片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美得让人想哭。
“沈大人,”她开口,“我今天知道了好多事。”
沈愈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知微把赵太妃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沈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知微点点头。
这意味着,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睿亲王在害太子。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太子被废。选择了让皇后去死。选择了让赵太妃被关在冷宫十年。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知微,”沈愈忽然开口,“我可能要走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去哪儿?”
“外放。”沈愈苦笑了一下,“今天下午,都察院下了文书,让我去江南道任职。说是升迁,其实是外放。离了京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谢知微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愈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愈才开口。
“你拿着那些东西,自己小心。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七殿下。”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微。”
“嗯?”
“你还记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如果有一天,你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我会不会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
沈愈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
“我会的。不管我在哪儿,只要你需要,我就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八、戌时·夜思
那天晚上,谢知微没有回屋睡觉。
她坐在库房里,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郑明远的笔记。余得水的账册。赵太妃给的香囊。那块刻着“王”字的木牌。那半页带符号的账册。
这些东西,足够扳倒睿亲王吗?
不够。
远远不够。
皇帝不会为了这些,去杀自己的亲弟弟。除非——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办法,让皇帝不得不杀他。
什么办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不能再等了。
沈愈要走了。顾挽秋护不了她多久。周有福随时可能动手。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一个能接得住这些东西的人。
萧无咎。
她想起了他。
他是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如果他愿意帮她,如果他能把这些证据呈到皇帝面前——
可他会吗?
他那天晚上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他来说,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他当上皇帝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戌时三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周有福的人,可能就藏在哪个角落里。
她关好窗,回到桌边,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收好,锁进铁匣子里。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沈愈要走了。赵太妃说了真相。香囊里查出了血竭。证据越来越多。
可她离真相越近,就越觉得无力。
因为那个最大的恶人,不是睿亲王。
是皇帝。
是那个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人。
是他默许了这一切。
是他让睿亲王为所欲为。
是他让谢家满门抄斩。
是他让太子被废,皇后被杀,赵太妃被关十年。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管。
那她该怎么办?
扳倒睿亲王之后呢?扳倒皇帝?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
她盯着那个方框,忽然想起郑明远笔记里的一句话——
“法不行于权贵,则法如虚设。”
法是虚设的。
因为制定法的人,就是最大的权贵。
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得去见萧无咎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帮她,她都得试一试。
因为,她没有别的人了。
九、尾声·星火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想出宫?”
谢知微摇摇头:“我想见七殿下。”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谢知微点点头。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我帮不了你。七殿下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谢知微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在回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能见到萧无咎。
直接去他宫里找?不行,进不去。托人传话?传话的人可能被周有福截住。等他自己来?他上次来已经是好多天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朝她走过来。
是阿萝。
阿萝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一看见她就拉着她往角落里躲。
“知薇知薇,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萝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我刚才在御花园那边,看见七殿下了!他好像在等人,站在那儿半天了。”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在哪儿?”
“御花园东边,那个小亭子里。”阿萝说,“就是你和沈大人常去的那个亭子。”
谢知微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阿萝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谢知微没有回头。
她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那片开得正好的菊花。
远远地,她看见那个亭子了。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袍子,挺拔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湖面。
谢知微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亭子外面,她停下来。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萧无咎。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谢知微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吹动她的衣角,吹动他的发丝。
过了很久,萧无咎才开口。
“你在查睿亲王,对不对?”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我还知道,郑明远死了,赵太妃昨天见了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什么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把那些东西给我。”
谢知微看着他。
“给我,”萧无咎说,“我替你办。”
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看不透里头藏着什么。
“然后呢?”她问。
萧无咎没有回答。
谢知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殿下,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你是这宫里唯一可以信的人。”
萧无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知微继续说:“可我现在发现,你和其他人一样。你给我的,永远是你想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色。
“知微——”
“殿下,”谢知微打断他,“那些东西,我不会给任何人。除非有一天,我能亲眼看着它们发挥作用。除非有一天,我能亲手把那些该死的人,送进地狱。”
她说完,转身就走。
萧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
尾声·棋局
谢知微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走到看不见那个亭子了,才停下来。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萧无咎之间,就不一样了。
她拒绝了他。
拒绝了他的“保护”。
从今往后,她得自己扛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还有沈愈。还有顾挽秋。还有阿萝。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前方,夕阳把宫道染成橘红色。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一个人走着,走向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明天。
但她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