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无咎看着她。
“疼吗?”
谢知微摇摇头。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个硬骨头。”
谢知微没说话。
药上完了,他用纱布给她包好。
“这几天别沾水。”
谢知微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摔跤,磕破了膝盖,父亲也是这样给她上药的。
一边上药,一边说:“知微,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她不喊。
父亲就笑她:“你倒是个硬骨头。”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硬骨头。
现在懂了。
硬骨头,就是疼死也不喊。
就是死也要查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王爷,那本账册——”
萧无咎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翻看。
越看,脸色越冷。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这是证据。”他说,“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
谢知微点点头。
“可光是这个,不够。”萧无咎说,“得找到他和太子案的直接联系。”
谢知微沉默了。
是的。
不够。
血竭可以做毒药,可不一定就是杀太子的那种毒。
得找到那种毒的具体配方。
得找到睿亲王亲手杀人的证据。
得找到——
她忽然想起那份密卷。
皇上下旨封存的那份密卷。
那上面,有什么?
她拿出那份密卷,重新看。
上面只有那几行字。
“奉旨:太子暴毙一案,涉及宫闱秘事,不宜外传。所有卷宗,封存入库,永不启阅。涉案人等,皆已处置。此案至此终结,不得再议。”
下面盖着皇上的御玺。
她盯着那个御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皇上下的旨。
他封存了这个案子。
他处置了涉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可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封存?
如果他是帮凶,他为什么要处置那些人?
除非——
他是被逼的。
有人逼他这么做。
那个人,能让皇上听话。
那个人,是谁?
睿亲王?
睿亲王是皇上的弟弟,不是皇上。
他没有那个权力。
除非——
除非他有皇上的把柄。
什么把柄?
谢知微想起六皇子的身世。
如果皇上知道六皇子不是他的儿子——
如果睿亲王知道这件事——
那他就有了把柄。
可以要挟皇上的把柄。
她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睿亲王用这个把柄,逼皇上封存太子案。
皇上不得不从。
然后睿亲王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包括她父亲。
包括那个东宫掌香太监。
包括——
太妃。
太妃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她必须死。
谢知微握紧那份密卷。
她得找到那个把柄。
找到睿亲王威胁皇上的证据。
可那证据,在哪儿?
在睿亲王手里?
还是——
在皇上手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继续查。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见一个人。”
萧无咎看着她。
“谁?”
“六皇子。”
东六所里,六皇子正在画画。
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画的是荷花。
一朵粉色的荷花,开在碧绿的荷叶中间。
谢知微看着那朵荷花,忽然想起太妃说过的话。
太子死的那天,荷花宴上,有一盆荷花,花心里涂了毒。
那盆荷花,是睿亲王送的。
“殿下,”她开口,“您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六皇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查到了一些事。”
六皇子放下笔。
“什么事?”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递给他。
六皇子接过,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这是——”
“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谢知微说,“那种毒,和您膝盖上的一模一样。”
六皇子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想问问您,您母妃——您亲娘——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关于太子的事?”
六皇子的眼睛眯了眯。
“你想知道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她有没有说过,太子是怎么死的?有没有说过,谁害的他?”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说过。”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杀太子的人,是睿亲王。”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怎么知道?”
六皇子摇摇头。
“她没说。她只说,她亲眼看见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子妃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什么了?
看见睿亲王在荷花上下毒?
还是看见别的什么?
“她有没有说,看见了什么?”
六皇子想了想。
“她说,她看见一个人,在荷花上洒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个人是谁?”
六皇子看着她。
“是周嬷嬷。”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周嬷嬷。
又是她。
原来是她下的毒。
可她是睿亲王的人。
睿亲王让她下的毒。
所以,杀太子的,还是睿亲王。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六皇子苦笑了一声。
“因为没人信。”他说,“她是太子妃,可太子死了,她就没用了。她说的话,没人会信。”
他看着谢知微。
“所以她只能等。等我长大,等我帮她报仇。”
谢知微沉默了。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得头发都白了。
等得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鬼”。
可她还是等到了。
等到有人来查。
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殿下,”她开口,“奴婢想见见她。”
六皇子看着她。
“你想见她?”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有话想问她。”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
六皇子带谢知微来到城外的一座小庙。
庙很小,很破,藏在山坳里,几乎没人知道。
庙里只有一个老尼姑,六七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在佛前诵经。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看见六皇子,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孩子。”她叫了一声。
六皇子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原来太子妃藏在这里。
扮成尼姑,躲了二十年。
她走过去,也跪下来。
“民女知薇,见过太子妃。”
老尼姑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查案的人?”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想问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您当年看见的,是周嬷嬷在荷花上下毒?”
老尼姑点点头。
“是。”
“您确定是她?”
“确定。”老尼姑说,“那天荷花宴,我身子不舒服,没去赴宴。可我担心太子,就偷偷去了御花园。”
她顿了顿。
“我躲在假山后面,看见周嬷嬷一个人走到荷花池边,在一盆荷花上洒东西。洒完之后,她就走了。”
谢知微听着。
“后来太子赏花的时候,就闻了那盆荷花。然后——”
她的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老尼姑苦笑了一声。
“我说了。”她说,“我告诉先帝了。可先帝不信。他说,周嬷嬷是睿亲王的人,睿亲王是他的亲弟弟,不会害太子。”
她看着谢知微。
“后来,就有人要杀我。我没办法,只好假死,躲到这里来。”
谢知微的心揪紧了。
她躲了二十年。
一个人。
在这破庙里。
等着。
“娘娘,”她开口,“您知道皇上也知道这件事吗?”
老尼姑的眼睛眯了眯。
“皇上?”
“就是现在的皇上。”谢知微说,“太子死的时候,他还是端王。”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说,“那天晚上,他来过。”
谢知微愣住了。
皇上来过?
“他来做什么?”
老尼姑看着她。
“他来告诉我,让我什么都别说。”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皇上让她别说?
为什么?
为了保护睿亲王?
还是——
“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大,说出来,会死很多人。”老尼姑说,“他说,他会想办法,给太子报仇。让我等。”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二十年。他还没报仇。”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知道真相。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封存了案子。
他处置了那些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为什么?
因为睿亲王手里有他的把柄?
那个把柄,是什么?
她看着老尼姑。
“娘娘,您知道皇上有什么把柄在睿亲王手里吗?”
老尼姑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事?”
老尼姑压低声音。
“六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
谢知微点点头。
“这个,奴婢知道。”
老尼姑看着她。
“那你知道,六皇子的生父是谁吗?”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太子?”
老尼姑点点头。
“对。”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太子妃是他的生母。
那皇上知道吗?
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他还把六皇子养在宫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弟弟的儿子?
还是因为——
他也有把柄在太子妃手里?
“娘娘,”她问,“您是怎么把六皇子换进宫的?”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周嬷嬷帮的我。”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又是她?
“她不是睿亲王的人吗?”
老尼姑点点头。
“后来是。可那时候,她还不是。”
她看着谢知微。
“她是我身边的嬷嬷。我让她把六皇子送进宫里,换了一个死婴出来。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生过孩子。”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嗡响。
周嬷嬷帮太子妃换孩子。
然后她投靠了睿亲王。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个秘密?
她知道六皇子的身世?
她知道太子妃还活着?
她知道这些,就可以要挟太子妃?
就可以要挟六皇子?
就可以要挟——
皇上?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一切。
睿亲王手里的把柄,就是这个。
六皇子的身世。
他知道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他知道皇上替弟弟养儿子。
他知道皇上瞒着天下人,养着别人的孩子。
这个把柄,足以让皇上身败名裂。
足以让他从皇位上滚下来。
所以皇上怕他。
所以皇上什么都听他的。
所以皇上封存了太子案。
所以皇上处置了所有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谢知微跪在那里,手在发抖。
真相。
终于找到了。
可这个真相,太大了。
大得她承受不起。
老尼姑看着她。
“姑娘,你查到这些,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抬起头。
看着她。
“奴婢——”
老尼姑打断她。
“别急着说。”她说,“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走到佛前。
“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回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谢知微站起身。
看着她。
然后她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多谢娘娘。”
老尼姑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谢知微和六皇子走出小庙。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皇子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他说,“我当初知道的时候,也不好。”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您不恨吗?”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
“恨。”他说,“可恨有什么用?”
他看着谢知微。
“我娘说,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他,是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谢知微愣住了。
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什么意思?”
六皇子看着她。
“她说,睿亲王想当皇上。他想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可只要皇上还在,他就当不上。只要我还在,他就当不上。只要——”
他顿了顿。
“只要真相还在,他就当不上。”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那东西,叫希望。
她忽然明白了。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的不是报仇。
是希望。
是有人能替她把真相说出来。
是有人能让睿亲王失去一切。
那个人,是谁?
是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她抬起头,看着六皇子。
“殿下,奴婢会试的。”
六皇子看着她。
“试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试让睿亲王,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