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妃看着那盆豆芽,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耳房,从箱笼最底层摸出一只小小的、包了好几层旧绢的瓷罐。
她将瓷罐递给谢知微。
“盐,”她说,“攒了十七年。”
谢知微接过瓷罐,打开。里面是半罐雪白的、颗粒细腻的细盐——不是粗制的官盐,是御贡的上品。十七年前的御贡。
她没有问赵太妃如何能在冷宫攒下这半罐盐。她只是跪下,端端正正地给赵太妃磕了个头。
“谢太妃赏。”
赵太妃没有叫她起来。
她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瘦弱得像一根枯枝的少女。十七年来,无数宫人被塞进这座冷宫,有哭的、有闹的、有求饶的、有发疯的。她们都跪过,跪着求她“开恩”“救命”“放我出去”。
唯独这一个,跪着谢她的盐。
“起来吧。”赵太妃说。
她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飘忽的表象之下,悄然改变了。
冷宫的日子,比掖庭更难熬。
不是环境的苦——那苦虽然锋利,但谢知微还能咬牙扛住。是另一种苦,像慢性毒药,一点一滴渗入骨髓的苦。
是孤独。
掖庭还有崔姑姑,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有隔壁房间隐约的咳嗽和梦呓。这里什么都没有。
整座冷宫,只有她和赵太妃两个人。
赵太妃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盆菜苗,一看就是一整天。偶尔她会突然开口,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荷花开了。”有一回她忽然说。
那时是腊月,院子里只有枯枝和积雪。
谢知微没有纠正她。她只是顺着赵太妃的目光望向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太子很喜欢荷花,”赵太妃继续说,声音飘忽,“那年赏荷宴,他穿了件月白的袍子,站在池边,像个仙人。”
谢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继续安静地听着。
赵太妃没有再往下说。她的目光渐渐涣散,重新沉入那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世界。
谢知微记下了这些话。
荷花宴。太子。月白袍子。
她将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收进脑海深处。
第十一日,谢知微在清理小佛堂时,有了发现。
佛堂很小,只有一张供案、一尊佛像、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香炉。她原本只是来打扫积灰——赵太妃虽不来礼佛,却也不许这里太脏。
她擦到供案底下时,手指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小小的、褪色的香囊。
香囊被塞在供案背面一个极隐蔽的凹槽里,若不是她跪在地上、将半边身子探进案底,根本不会发现。
她取出香囊,凑近闻了闻。
里面的香料早已干枯,没有任何气味。但香囊的布料虽然褪色,针脚却很新,不像放了十几年的旧物。
她翻过香囊,在内侧看到一个绣字。
“珩”。
九皇子萧珩,三岁夭折。
赵太妃唯一的儿子。
谢知微捏着那只香囊,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赵太妃第一次见到她时说的那句话:“谢家的孩子,我知道。”
她想起赵太妃箱笼里那块绣着缠枝莲的旧绢,针脚细密,像是给孩子的衣物准备的。
她想起赵太妃说“十七年,你是第一个端热饭来的人”时,眼角那一闪即逝的红。
她将香囊原样放回凹槽,退出佛堂,轻轻掩上门。
她没有对赵太妃提起这件事。
但她知道,这座冷宫,远比它看上去的复杂。这个疯癫了十七年的太妃,也远比所有人以为的清醒。
第十四日,出了事。
那天一早,谢知微照常去井边打水。辘轳转了三圈,绳子忽然断了,半桶水连着木桶一起坠入井底,溅起沉闷的回响。
她低头看着那口幽深的井,没有叹气。她只是将断绳收好,转身去柴房找替换的绳子。
柴房里没有现成的绳。
她翻了半晌,从一堆废弃杂物下头翻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散落着一些不知哪年留下的杂物:几根锈蚀的铁钉,半截蜡烛,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一卷发霉的粗绳。
她取出那卷绳,试了试强度。虽有些霉斑,但还算结实。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了箱子底部一个异常的凸起。
她将杂物清空,露出箱底。那是一块看似完整的木板,但她敲了敲,声音空洞。
底下有夹层。
她用那把断齿木梳的尖柄,沿着木板边缘细细撬动。木板松动,掀起。
夹层里,平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不是账册,不是书信,而是一本手札。
封皮没有字,纸张泛黄脆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她小心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工整的小楷。
笔迹是赵太妃的。
“承平六年七月初三,珩儿满三岁。会背《诗经》首篇,识字二十。”
谢知微的手顿住了。
她飞快地往后翻。
每一页,都只有短短几行。
“承平六年八月十五,中秋夜宴,珩儿着新裁的月白小袍,帝抱之,甚喜。”
“承平六年九月初二,珩儿咳嗽,御医言无大碍。吾心不安。”
“承平六年九月十七,珩儿病笃,帝亲临。御医束手。”
“承平六年九月十九,珩儿殁。酉时三刻。”
“承平六年九月二十,帝谕,九皇子夭折,辍朝三日。追封荣王。”
“承平六年十月初一,移居冷宫。”
后面还有很多页,但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凌乱,有些甚至只有几个词,不成句子。
“荷花……”
“太子……”
“……不该……”
“……知道……不敢说……”
最后几页,几乎全是重复的、颤抖的、力透纸背的同一个字:
“珩。珩。珩。珩。珩。”
谢知微合上手札,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耳畔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再次尖锐起来,但她死死压住,没有让它影响自己的呼吸。
她知道了。
赵太妃没有疯。至少,不全疯。
她的“疯癫”,是被逼的、是自愿的、是用来保护自己的盔甲。十七年前,她的儿子离奇夭折,她或许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于是她“疯了”,被关进了冷宫。一关十七年。
而那只藏在佛堂暗处的香囊,这本藏在这废弃木箱夹层里的手札……
那是她在这十七年漫长的、不见天日的囚禁中,为自己三岁亡儿留下的、唯一的祭奠。
谢知微将手札按原样放回夹层,将木箱恢复原状,将杂物一件件归位。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神色如常。
外面传来赵太妃的声音,飘忽忽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薇——热水凉了——”
谢知微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她端着那盆早已凉透的水,走进东配殿,在赵太妃面前跪下。
“太妃,辘轳的绳断了,”她垂着眼,声音平稳,“今日无热水,是奴婢失职。”
赵太妃靠在榻上,看着她。
那目光,依旧是清醒的、锐利的、审视的。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伸手,从谢知微手里接过那盆冷水,慢慢洗了脸。
“绳断了就换新的。”她擦干脸上的水珠,语气平淡,“明天别误了卯时。”
谢知微低头:“是。”
她退出耳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寒风凛冽的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被宫墙切割成四边形的天空。铅云低垂,似乎又要下雪。
十四天了。
她翻过冷宫每一个角落,摸清了每一道墙的高度、每一扇门的锁孔、每一处瓦片的松动。
她读过赵太妃深藏十七年的秘密,窥见过一个母亲最痛楚的、最不愿示人的伤口。
她将赵太妃的疯话一句句记在心里,荷花、太子、月白袍子、不该知道的事……
她还不知道这些碎片如何拼凑成完整的真相。她甚至不知道,这真相是否真的与谢家冤案有关。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座冷宫,不是她的终点。
赵太妃,也不是这座冷宫唯一的囚徒。
而她谢知微,既然活着进来了,就一定要活着出去。
不是为了复仇——复仇太遥远,太沉重,那是需要力量的。她现在还没有力量。
她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为了死去的爹娘,为了再也抱不到的明安,为了那个在冷宫囚禁十七年、只能将儿子的香囊藏在佛堂暗处的疯癫女人,也为了她自己——那个在谢府血夜侥幸逃生的、卑微的、狼狈的、一无所有的孤女。
活着。
活下去。
然后,等风来。
第十五日,冷宫来了客人。
准确地说,是来“视察”的贵人。
谢知微那时正在厨房煮粥。她已经将发豆芽的手艺练得炉火纯青,隔三差五就能发一小盆,掐头去尾,用井水焯过,加一点赵太妃赏的细盐,就是难得的美味。
赵太妃近来的饭量比从前好了些。一碗粥能喝干净,偶尔还会添半碗。
谢知微正往灶里添柴,忽然听见院门方向传来开锁的声音。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铜钥匙插进锈锁孔,用力转动时的吱嘎声,门轴缺少润滑的呻吟。
她站起身,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
院门洞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内侍,面白无须,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比齐公公低一等的青色宦官服饰,但衣料精细,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他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谦卑笑容,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睛。
他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太监,抬着一只食盒。
“赵太妃,”年轻内侍迈进门槛,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年关将至,陛下记挂太妃,特赐御膳,与太妃共飨。”
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庭院、干涸的池塘、漏风的窗户,最后落在谢知微身上。
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但谢知微还是捕捉到了其中一闪即逝的锐利——他在打量她,评估她。
“你是新来的宫女?”他问。
“是。”谢知微垂眼,屈膝行礼,“奴婢知薇,在冷宫伺候赵太妃。”
“知薇……”年轻内侍咀嚼着这个名字,笑了笑,“好名字。”
他没有再追问,带着两个太监径直走向东配殿。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年轻内侍走路的姿态,她见过。
不是宫人惯常的、低头快步、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的姿态。他走得不疾不徐,重心平稳,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接触的顺序极其规律。
那是长期习武之人才有的步法,哪怕刻意掩饰,也无法完全抹去。
而且,他的靴子。
那靴子不是内侍监配发的制式官靴,鞋底略厚,边缘有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泥迹。那泥的颜色……不是帝京常见的灰黑土,是某种带铁锈红的黏土。
她在哪里见过这种土?
她想起了。在谢府后墙根,废弃排水暗沟旁,那种终年潮湿、颜色泛红的黏土。
那是谢忠最后一次露出破绽的地方。
她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东配殿里,赵太妃已经端坐在榻边。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衣襟依旧整齐妥帖。她看着那个年轻内侍,脸上没有表情。
“陛下记挂,老身惶恐。”她的声音依旧是轻飘飘的,像风中的柳絮,“敢问公公如何称呼?”
“不敢当太妃一问。”年轻内侍躬身,“奴婢姓苏,御前听差。太妃唤奴婢苏瑾便是。”
他挥了挥手,两个粗使太监将食盒抬进来,打开。
里面是四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玫瑰饼。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燕窝羹。
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甜腻腻的,带着宫廷特有的、精细到近乎匠气的讲究。
赵太妃看着那些点心,没有动。
苏瑾也不催促,依旧保持着那谦卑的笑容,垂手侍立。
半晌,赵太妃抬起眼。
“苏公公,”她说,“老身有十七年没见过燕窝了。”
苏瑾笑道:“太妃喜欢,往后奴婢常送来。”
“常送来?”赵太妃轻轻重复,忽然笑了,“十七年没送,如今倒要常送了。是陛下记挂,还是……有人想让老身想起什么?”
苏瑾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太妃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恭敬,“陛下仁孝,时时记挂先帝旧人。只是前朝事忙,未能常来问候,心中一直不安。”
“不安?”赵太妃又笑了,这回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不安什么?”
苏瑾没有回答。
赵太妃也不再问。她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太妃慢用,”苏瑾躬身,“奴婢告退。”
他带着两个太监退出耳房,经过谢知微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知薇姑娘,”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冷宫清苦,姑娘辛苦了。”
谢知微垂眼:“分内之事。”
苏瑾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来。
“天寒,姑娘添件衣裳。”
谢知微看着那块银子,没有伸手去接。
“谢公公赏,”她说,“冷宫用不上银子。”
苏瑾挑了挑眉,收回银子,也不恼。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谦卑,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不是善意,是兴味。
“有趣,”他说,“冷宫有趣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道尽头。
院门重新落锁。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被遗忘在庭中的、精致的食盒。
良久,她走过去,将食盒提起,走进厨房。
她将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玫瑰饼,连同那盅燕窝羹,全部倒进了泔水桶。
没有犹豫。
仿佛那不是御赐的点心,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
赵太妃不知何时站到了厨房门口。她看着谢知微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谢知微洗净手,将灶上煮好的粥盛进碗里,端到赵太妃面前。
“太妃,粥好了。”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粥很烫,她喝得很慢。喝到一半,她忽然说:
“那个人,不是御前的人。”
谢知微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御前的人,身上有龙涎香。”赵太妃看着碗里的粥,“他没有。他身上的香,是南边的合香方子,贵人圈子里时兴的。”
她顿了顿。
“而且,他说‘陛下’的时候,尾音收得太快。那是心虚的人,提到高位者时,下意识想尽快带过的尾音。”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了那年轻内侍的步法、靴底的黏土、看人时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想起了苏瑾说的那句“冷宫有趣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趣。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咀嚼一粒冰冷的、不知名的种子。
风雨,正在向这座十七年无人问津的冷宫靠近。
而她,将站在这场风雨的最中央。
窗台上的豆苗又长高了一寸,嫩绿的叶子在灰白的天光下微微摇曳。
谢知微望向窗外,唇角极轻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只是,在无边无际的寒夜里,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捞到了一根浮木。
虽然那浮木,还不知能否载她到对岸。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缕稀薄的、惨白的日光。
冷宫的第十七天,雪停了。
而她,才刚刚开始学会,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如何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