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宋珩无意周旋客套,开门见山,“韦家大娘闹出这等事端,着实出人意料,无端给母妃添了麻烦。”
见他率先放低姿态,丽妃积压的怨气顿时翻涌上来:“何止是麻烦!那女子看着柔弱温婉,竟随身藏着利刃,胆子实在太大!”
“可说到底,戴罪之人,竟能堂而皇之出入母妃的私宅。”宋珩面色转冷,“这般疏漏,母妃未免太过大意了。”
丽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牙开口:
“他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你非要句句紧逼,往我心口上扎刀吗?
宋珩勾唇道,“母妃误会了。儿子只是替母妃着想,您好不容易回宫,重获圣宠,在这小事上,更当谨慎才是。若是二进宫,再想翻身,恐就难了。”
“你如今真是长进了!”丽妃被他气得捂心口,“平白无故来羞辱我!”
“我是来替母妃解决麻烦的。我会接走韦芫藻。”宋珩起身,并不想多待,“只是,那人如今重伤了,一时应当见不了什么人。我若说我府上有得力的医者,可以为他调养身体,母妃必定不信,那儿子只能说,别让伤者随意见客,否则是福是祸,儿臣不好说啊。”
丽妃心中腾出一丝厌恶。他总能轻易猜到自己的下手,本想借着宋偫受伤一事,去元兴帝面前博个同情,未料就这么被他明里暗里的威胁,真真是膈应人。
她冷哼一声,笑了。
“未料到,吾儿对韦氏女是真心的。何时能见你携佳人露面,给你阿爷一个惊喜?”
“母妃此言差矣。”宋珩眸色深沉,低声道,“我是见兄长与韦家大娘情根深种,故而想要撮合二人。待他好转了,便要他搬进我翊宸宫中,与那韦家大娘好生相伴,岂不美哉?亦不辜负了他半夜阋墙而来。”
“你!你!”
丽妃未料到这般寡义廉耻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时美目怒睁,“你竟舍得放弃韦家,那韦家大娘……”
她脸上的惊诧很快褪下,脑海中浮起一个猜测来。
“原来如此……”
丽妃缓缓笑了出来,“我早听说,你府中还藏着一位小娘子。吾儿姻缘一动,竟然痴心如此,看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得早早着手准备贺礼了。”
宋珩未答。
“被我猜中了?”丽妃眼中溢出兴奋的光,笑道,“我早该猜到的,这么多年,你后宅之中何时有过女子?传闻说,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这与从未有过女人的三皇子、端正清高的接班人,匹配乎?”
“母妃连日操持孟夏宴,恐怕是累了。”
宋珩眸色沉沉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否则,怎么立即忘了,一个人要想从长安城消失是易事。只是要想活下去,总会留有踪迹的,藏得再好,漫山遍野地搜一遍,总能找到人……”
丽妃一惊,背后发凉,脸上的笑意散了,望向他的眼神里便带了几分畏惧。
宋珩不想再搭理她:“母妃不用冷嘲热讽本王的私事,”
“你以为你父皇会同意吗?他曾经和你一样,但没你幸运。失了势了,心急了,最后还不是眼巴巴凑上来要娶侯爷家的女儿,即便是个名义上的女儿,他也愿意。念在你我母子情分,别怪母妃没有提醒……”
宋珩顿了顿步子,并未回头。
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她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地传来:“他只会嫉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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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蓝澄澈,日头正烈。
一段路,他心中存事,走得匆匆。
陈双至远远见他来了,难得上前迎了过去。
“殿下留步。”
“陈大监。”宋珩颔首。
陈双至挥退了几个随行的小黄门。
“殿下这几日朝参后便匆匆离去,杂家寻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又不便派人登门叨扰。”
宋珩负手,客气答道:“大监见谅。这几日家中有事。”
陈双至环顾四周,除了远处巡逻的侍卫,并无旁人。
便低语道:“陛下午歇了,老奴才能抽身出来,相谈片刻。在您面圣前,只有几句话,望殿下斟酌。”
宋珩面色微凛,洗耳恭听。
“两日后,圣上空出了半日,要在勤政殿与诸位大臣详谈。”
两日后,不就是韦青嵘返京之时。
宋珩心中一跳。
又听他说道,“老奴以为,除了韦家,殿下好事也将近了。”
宋珩面不改色,朝他颔首道:“有劳大监关心了。”
陈双至忙称不敢,“老奴兄弟两个也是为圣上、殿下分忧,国本定下来,对国均是好事。只是……”
他迟疑,目中精光闪露。
“殿下向来稳重,此时,诸事皆需谨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陈福泉同你说了什么?”宋珩追问。
“不敢。”陈双至忙摇头,“老奴兄弟胆小,对殿下忠心耿耿,断不敢泄露半分私事。只是坊间流言渐起,老奴也略有耳闻罢了。”
宋珩皱了眉,这坊间消息怎么就围着自己的私事打转了,外头到底在传些什么?
“要说圣上如今最看重什么,自然是子嗣。”陈双至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殿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快要熬过来了,有些事不必急于这一时。”
宋珩抿唇不语。是的,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想的。
彼时可以说是年轻气盛、后知后觉,但此时呢?他满心满眼早已被姝禾占满,还用俗事缠身来麻痹自己吗?那个位置固然重要,但是让她等待,没有名分的跟着自己,受委屈的也许是她,但受煎熬的却是自己。
几瞬之后,他已经有了决断。
“多谢大监提醒。”
陈双至抬头,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见他神色笃定,只得轻叹一声,拱手侧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