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帐中人呼吸沉了些,沈崇珩轻声出门。
雀鸣又起,沈崇珩辨了方位,往游廊往西侧行,绕过几丛草木,便是荒废许久的西花坞。
陆巡一身夜行黑衣,见到他出现,单膝跪下,请罪:“家主,属下本不该深夜闯入,但有急事,不得不来见您!”
“何事?”沈崇珩冷道。
陆巡道:“您的师……屠仓,他恐怕没死!”
沈崇珩心头一沉,他与屠仓于山谷殊死一战,关键之时地动山摇,他们均被石浪湮没。
他撑着一口气返回江宁去寻林晏桢,只得吩咐陆巡带人务必翻找屠仓的尸首。
“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的尸体,附近的地面也没有裂痕,他很有可能还活着。”陆巡忧心忡忡,“还请家主下令,全城搜捕!”
“来不及了,这几日,足够他逃出生天。”沈崇珩的眉宇间染上戾气。
他的师父,可真难杀啊。
“明日启程,去夔州!”
*
背后传来门扇合拢的声音,林晏桢倏地睁开了眼,将嘴里的药丸咽下去。
这是她向苏叶讨来的清心醒神药,她故意咬伤沈崇珩,趁他去处理伤口的间隙将其含在了嘴里。
凝着案头的“沉香”,那点猩红的香头,似吐着信子的蛇在打望着她。
林晏桢脸色冷得吓人,捞过外袍披在身上。
她的拳脚功夫算不上顶尖,单论起屏息敛迹的轻身术,世上还没有几人胜过她。
身形一闪而出,追上雀鸣的方向,林晏桢紧盯着那抹白影拐向西花坞。对面荒草齐膝,墙影浓重,乃是藏人绝佳地界,林晏桢躲进草木葳蕤间,收敛气息。
冷白的月光下,此时此景,竟与前世她撞间伯兄杀人的场景重合在一起!
林晏桢不知为何突然联想到前世那一幕,但见一人臣服于王名的脚下,借着天上的银光,林晏桢终于看清那人是谁!
“家主。”
如同惊雷于耳畔炸响,林晏桢脑子嗡然一声,眼前天旋地乱。
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坚硬的石子扎入膝盖中,偏巧是上次受伤后方愈合的位置。
疼痛疯狂地刺激她的记忆深处。
前世望京驿站,这少年郎立在“定远将军”身旁,是将军的亲随。
而他,叫王名……家主?
林晏桢思绪被冻住一般,她有一瞬的呆滞,又或许,她在潜意识地逃避。
能让他尊称家主的人,叫什么名字?
林晏桢慌乱地逃走,她冲回房间重重地关上门,背抵着门,激烈地喘息。
无数声音和画面如潮水灌入脑子里,冲荡她的层层心理防御。
“我叫王名,原是定远大将军帐下的军师。”
“主人不喜欢京城和沈家,我也不喜欢。”
“主人,您看,我终于成了您的人了。”
“主人真的不认识将军吗?”
“求您,别怕我。”
林晏桢捂着痛到要裂开的头,血丝爬满了双目,一片昏花眩晕。
“主人,你是在审讯我吗?”
“我娘死了,也没有所谓的家了。”
“他叫陆巡,听从将军的命令。”
“真正的定远将军,只会戴全面具示人。”
“我与将军身量相似,行为上尽可能去模仿,会有七八分相似。”
不……错了,错了,全错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怒嚎,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她的双肩,晃动她的神志,要将她从回忆的深海里拉回来。
林晏桢心脏猛然一收缩,她大吸了口气,冷汗涔涔遍布满脸。
一个无比清晰的答案摆在她眼前。
陆巡的家主是谁?
他是澧朝的定远大将军,是京城沈氏一族的掌家人,还是……她前世的大伯。
沈崇珩!
记忆的镜面碎成无数的利刃,他说过的话,一句句,一声声,将她刺得体无完肤。
全是谎言!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
前世今生,他就这样将她骗得团团转,而她竟然还信了!
何其可笑,何其无耻,何其卑鄙!
林晏桢拽扯着头发,喉咙里发出苍凉的悲音。
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那晚在破庙,她就已经猜出他的身份,而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居然在他之后的花言巧语下,溃不成军!
林晏桢啊林晏桢,你可真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