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的斜侧有一个暗间,里面堆放了些废稿,你若真想去,就在那里安坐,切记不可发出声响,知道了吗?”
沈崇珩欣然应下。
林晏桢想着那个暗间敞开,也只有她侧头能看见,底下的学子在视角障碍下不会发觉。殊不知她不觉间的纵容让步,打破了初见时立的规矩。
*
日禺时分,林晏桢提着画囊进绘事堂,大堂四壁悬着历朝历代的石窟造像拓本,五十余名学子分坐五列长案,齐齐行礼:“学生见过女傅!”
林晏桢摆手示意她们坐下,余光瞥见在暗间端坐执笔的沈崇珩,对方绽然一笑,无声地喊了她:“女傅。”
林晏桢收了视线,面无表情地从画囊抽出一卷白描稿钉在背后的棉墙上,直入正题:“今日我们来讲供养菩萨像,主要练习她的衣纹线描和开相之法。”
底下的学生们正襟跽坐,准备凝神静听,岂料林晏桢杀了个回马枪:“上一次课,我讲了铁线描,还有人记得它是因何得名吗?”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不少人把脑袋埋下去,生怕被抽问。
少顷,身着华裳的女子起身,俏生生地作答:“铁线描是因线条粗细绝对均匀,且看起来方折刚劲,形如拉直的铁丝而得名。”
林晏桢当场不加掩饰地夸了几句,顾乐清压了压上扬的嘴角,施施然地坐下。
林晏桢随即取过一支备好的羊毫,落笔于画稿上,瞬时流出饱满的线条,圆转自如,粗细错落,蕴着深浅变化,舒展似迎风兰叶,一气呵成。
“这一笔与铁线描不同,你们看这行笔有明显的轻重提按,所以画出来的线条就有风吹罗带的流动感,这也是许多人提及的吴带当风的精髓,兰叶描。”
“今日当堂练习兰叶描来画供养菩萨的披帛飘带,特别要注意落笔的轻重。”林晏桢画了例样,走下讲案,巡视众学子画出的线条进行细致地指点,挑捡了几处典型的错误回到堂案前继续讲。
沈崇珩望着那个倾囊相授之人。她那样投入,身上发着光似的,耀眼得他想把人藏起来,让她日日只能对着他,不许任何人看见。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笔下的墨汁滴在了画纸上,晕出一团的沉阴。发间的合欢花旋落在脖子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些,沈崇珩捧起红艳的绒花,怔忡了些许,嘴角缓缓扬起意味深长的笑。
她……当真不知送男子合欢,有何意蕴?
“女傅,学生有疑。”其间,有一女学子提问,“前日学生恰好临摹菩萨像,发现不同时期的菩萨开相有些差异,有的眉眼细长上挑,有的圆润低垂,这是因为世人观念的改变,还是有佛家仪轨上的讲究?”
林晏桢点头赞许:“韫素观察细致,问到了本土化造像的核心。”
她道:“当时王朝正经历战乱,崇尚清瘦,留有西域遗风,所以用眉眼锋利来突显神性。”
“到了后面,国力鼎盛,佛学本土化,画师们不再执着于仪轨范本,想用人间至美至善去妆点心目中的菩萨,譬如母亲,女儿,或妻子。这也就完成了神性到人性的转变。”
“所以,一个有情感有温度的画师,比精雕细琢的作品,更可贵。”
讲了足足一个时辰,总算结束了今日的课业。学生们陆续拜别,顾乐清照旧拉着方韫素留下,围着林晏桢请教不明之处。
方韫素话少,只在旁静听,偶尔点头附和,顾乐清却有满肚子问不完的问题,说着说着偏了题,抱怨起来。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女傅,我近日被鬼市的贩子污蔑了!”她叉腰愤慨,“那伙人居然敢打着我的名号去坑蒙拐骗,说我私下和他们交易奴隶!简直荒唐!我娘要知道这事,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要不是韫素姐姐那日带管事去鬼市收一批货物,正好撞见他们在骗人,我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不过我也不是好惹的,当天就点了府里的护卫,押了他们去官府!”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林晏桢不动声色地看向沈崇珩,暗间的窗门紧闭,她这才低头整理着案上的物什。
那边,方韫素悄悄扯动顾乐清的袖子,对她摇头。顾乐清这才反应过来她当着女傅的面说这些实在不妥。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收了话头:“女傅,我们不打扰您休息,明日再来听课!”
林晏桢道了句慢走,顾乐清走到门口,瞧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纳闷道:“哎,上次课她就留到最后没走,这次怎么又留下来了?”
“她的事,你不要多问。”方韫素扯着顾乐清的胳膊快步离开。
绘事堂霎时静下来,林晏桢走到那个学生面前,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身上灰扑扑的粗衣打了好几块补丁,发黄的头发只用一根草绳绑着,她拘谨地对林晏桢深深一揖:“女傅。”
林晏桢瞅着她案上画笔的细毛快要秃了,旁边还躺着的几张粗糙麻纸,她拿起来最上面的一张细看。
这张菩萨像画得极好,除去在她课上讲的拿来学以致用外,比较难得的是她的开相,菩萨垂目半睁,瞳孔处特意留了一点极细的白,添了俯瞰世人的慈悲相。
“宣纸用完了怎么不跟我说?”她道。
那学子头埋得更低,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林晏桢把外面候着的绿萼叫进来:“带她去书房,笔墨颜料和蝉翼宣各备一份给她。”
绿萼诧然不已,蝉翼宣薄而不透,是江南贡院专供的上品,一刀要抵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平日里林晏桢自己都舍不得多用,只在画重要的佛像稿时才肯裁开一张。
她张嘴要劝,林晏桢一个眼神瞟来,绿萼只得闷闷地应了声,领着那学子离开。
侧墙的暗门发出吱呀声,俄顷,男子的低语和烫人的气息一并钻进了她在耳畔:“主人,我也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