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听见唐照环的运笔速度明显不如昨日,抬头偷瞄她一眼。见她皱着眉头,手指在账簿上点来点去,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他便也跟着放缓了速度。
唐照环反复核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伸手拍了拍魏承前面的桌子:“帮我看看,这里的口粮账和种粮账好像对不上。
同一天,同一个驻地,领走的口粮和种粮加起来,比他们报上来的驻地人数和耕地面积应该消耗的量多了不少。”
魏承接过去,仔细拿算盘重新核算了一遍,小声说:“也许是他们自己开了荒地,没有上报。这事在边军里头不稀奇,你跟崔郎君说一句,让他知道就行。”
唐照环起身去找了崔五郎,将方才的发现说了一遍。
“无所谓,随他们吧。”崔五郎看了唐照环一眼,反问道,“怎么,你以为我会把那些多出来的粮食收上来?”
唐照环点了点头,坦然道:“是。私开荒地,不上报不纳税,放在别的地方要治罪的。”
“就这点东西,不值当。”
唐照环没有再说什么,将那几本账簿抱回自己案上,坐下来继续复核。可这一来一回,时间便耽误了不少。
等她翻完最后一本账簿,放下笔,抬起头,便看见魏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早都弄完了,等你很久了。”他得意地举起手中账簿。
唐照环站起身来,将炭笔收进笔袋里,招呼他:“走,请你吃炸糕。”
魏承开始还兴致勃勃,很快迟疑道:“等下,那个今天我胜之不武。你中间去问了崔郎君事,耽误了功夫。要不今天算平局,炸糕就不吃了。”
唐照环往门外边走边催促道:“快走吧,昨天被你一说,我惦记到现在了,不吃不行。要不我请炸糕,你请酸梅汤,咱们搭着吃。”
魏承一听就明白,名义上一人一份,实际上炸糕比酸梅汤贵多了,唐照环在照顾他。
他从椅子上蹦起来,三两步跑到她身边:“好,那我们快跑,再晚去炸糕又要卖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了县衙,来到汤婆子隔壁的炸货铺。店门口摆着一大口油锅,各种炸货在锅里上下起伏。
魏承说了要炸糕,唐照环付了钱,店主随即用糯米粉和了红糖,包上红豆沙馅,搓成圆饼状放进油锅。
等圆饼被炸到两面金黄,店主捞出来,沥干油,放在竹篾编的盘子里递给她,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魏承让唐照环在铺子门口的条凳上坐着,自己又跑去汤婆子那里买酸梅汤。
等他端着两碗酸梅汤回来,金黄酥脆的炸糕已经摆上了桌。
唐照环拿起炸糕咬了一口。炸糕外层酥脆,内里软糯,豆沙馅甜而不腻,红糖的焦香和糯米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烫得她直吸气。
她赶紧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口,酸甜冰凉的味道将热气冲散,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魏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得很香的样子,自己也拿起一个炸糕咬了一大口。
“我听说洛阳有一种特别贵的牡丹,也姓魏,叫什么魏紫。一朵花就要卖好几贯,是不是真的?”
唐照环放下炸糕,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想了想:“没那么贵。一株六贯,一株可以开出十几朵花。算下来,一朵也就几百文。”
魏承瞪大了眼睛,差点被嘴里的炸糕噎住,连忙灌了一口酸梅汤顺下去,不可思议地惊叹道:“那也很贵了!那花是不是特别好看?”
唐照环点了点头:“魏紫的花色是紫红色的,深得像墨,花瓣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牡丹花开的时候,满洛阳城都是赏花人。富人自己种,寻常百姓买不起,也可以花上几文钱,到专门的牡丹园赏花。
跟你说个好玩的,我当年在洛阳绫绮场当学徒,被派去宗室赏花会做绣娘。
有一个小宗女家里穷,买不起好衣裳,又必须盛装出席,便在领口和袖口画了纹样,远看跟真的一样。”
魏承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炸糕凉了也没顾上吃。
“结果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泼水,花纹全化了,顺着衣领往下淌,看着狼狈极了。
我正好在她旁边,拿起针线在她衣领上缝了好几朵魏紫,遮住了化掉的地方,又顺势把牡丹一直插到头顶。”
魏承的嘴张得更大了,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洛阳宗室之首克继公看见了,说这是天香沾衣图,乃我大宋国运昌隆、获花神庇佑之祥瑞。还专门让画师画下来,连同贡品牡丹一起送到汴京,献给官家。”
后来这个边缘宗女跟唐照环成了莫逆之交,唐照环师徒三人被掌事太监诬陷监守自盗后,克继公把三人安排在宗女家躲了好久。
唐照环和她的缘分还远不止于此,一番机缘巧合,她还成了唐照环的十二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