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从头到尾,她连头都没抬一下,一副认真到了极点的模样,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分心。
赵燕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硬要把她叫到后堂来做衣裳。在哪里做都一样,为什么偏偏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想了想,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怕她在院子里搞什么幺蛾子,跟两个丫头串通一气再跑,放在眼皮子底下最放心。
唐照环一直忙到天色暗下来,才停了手。
她将半成品的衣裳叠好放在案上,针插回线团,剪子合拢,尺子卷起,一样一样收进针线筐里。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她不想跟赵燕直说话,又不得不跟他说话,因为她要走了。
她走到书案前跟他告辞:“天色晚了,看不清针脚,我先回去,明日再来。”
赵燕直没抬头:“去吧。”
唐照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西跨院,收拾完毕,躺在榻上,她睁着眼,想着今天在后堂做的活计。
领口的弧度还要再收一点,袖口的宽度刚好,腰身可以再放半寸,骑马时衣裳太紧了不方便。
她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她在后堂做衣裳的时候,没有心思分神,效率奇高。
那挺好的,明天继续去后堂,他批他的文书,她缝她的衣裳,两个人各据一角,互不干扰。
接下来的几日,日日如此。每天一早,便有亲兵来接她去后堂。
赵燕直有时在,有时不在。
他在的时候,她研墨煮茶,做完该做的杂事,埋头长案前做她的衣裳。时不时有人来找赵燕直汇报事情,她充耳不闻,只专注自己手里的布和线。
他不在的话,她也不问他去了哪里,只安安静静地缝,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
这种时候,史管家会提前来把书案收拾干净。
唐照环知道,这是怕她偷看文书,但她懒得去窥探,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引她去看,然后再利用这件事做什么?她上过他的当,不想再试了。
这一日,唐照环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往书案上扫了一眼。
案上空空荡荡,文书收走,笔架上的笔也洗净挂起,砚台里没有墨。赵燕直今日不在,她可以略微松散些。
窗子半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院子里修竹发出沙沙声,将案上那张铺开的青布吹得起起落落。
她在长案前坐下,将针线筐摆好,拿出耶律驰快要完工的袍子,继续缝。
这几天她做得顺手了,针脚走得又快又匀,只剩下袖口的镶边和领口的绣花,按她的进度,再有三五日便能完工。
她一边缝,一边在心里将下个月去朔州的事都过了一遍。
正想着,手指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她回神,原来是崔五郎在长案上放了一只白瓷小盒,示意她打开。
她解开红绳,掀开盒盖,一股清雅含蓄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罐子里的膏体光滑如镜,能照见她的指尖。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膏体触肤即化,细腻柔滑,手上那些因为连日缝衣而被针磨出来的细小红痕,竟瞬间被抚平了。
这盒东西不便宜,她在汴京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护手油膏,据说从江南运来,一小盒便要三贯钱。她当时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如今这东西,比她见过的那盒质地还要细腻,少说也值四五贯钱。
崔五郎在旁道:“公子特意叫人从汴京送过来的,说你这些日子缝衣裳费手,用这个好好养养。”
唐照环准备继续抹的手指停住了。
她本不想领他的情,想说不要。可转念一想,这算劳动保障,她替他干活,他给她提供护手油膏,天经地义。再说,这油膏确实好,不用白不用。反正她不用,赵燕直也不会折现给她。
她又挑了一抹,对崔五郎笑道:“替我谢过公子。”
崔五郎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从那天起,唐照环每日早晚用这盒护手油膏涂手。几日下来,她的手指更细腻光洁,像上好的羊脂玉。香味也不错,她有时涂着涂着,也忍不住停下来闻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