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鸿音也许觉得这样能让她在岚谷县过得好些,才写下这些。现在却成了赵燕直手里的把柄,让他名正言顺扣留她。
赵燕直估摸范明允读完了信,闲聊家常道:“说起来,我与两位也算有缘。
当初在汴京烟雨楼,我被人设计陷害,多亏了环娘口齿伶俐,范官人明察秋毫,这才避过一劫。
后来唐家接了给火山军送军资的差事,我主动提出护送一程,谢环娘当初的恩情。谁知她在路上突发疾病,烧了好几日,人都烧糊涂了。
唐家商队急着赶路,不能久留,她十二叔只好将她留在岚谷县养病。我受人之托,自然尽心尽力。”
他说完,转向唐照环,声音放柔了几分叮嘱道:“大病还没好透,身子虚,不宜到处乱跑。你家里人把你托付给我,若出了事,我如何跟他交代。
你也别有负担,安心住在县衙里,把病养好为先。我一定让人及时给你永安县家中捎信,告诉他们一切都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替她着想,语气神态措辞无懈可击。可唐照环听在耳朵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好好说话,如果说错了什么,我会去找唐家的麻烦。
她刚才听赵燕直说范郎中现在升任了都巡检,管捉私茶盐,似乎职位还比赵燕直大。
她从朔州榷场运回来的那批货里有辽国的私盐,被范明允知道,赵燕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脱一层皮。
她本想用这个做筹码,跟赵燕直换一条生路。
可赵燕直的话把她心里火苗浇得干干净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不能拿家里人去赌。
她咬了咬牙,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柔顺道:“我明白了,多谢公子关心。”
范明允将信折好,递还给赵燕直:“赵监军对商队倒热心。”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夸,又像在试探。
赵燕直坦然笑道:“岢岚军地处边关,粮草军资多赖商队运送。与商队搞好关系,对军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环娘也确实能干,我多照应些应当。”
范明允听着赵燕直口中对唐照环无微不至的关怀,心里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大约又是商贾之家为了攀附权贵而使的手段。
把自家娘子送到官员身边,伺候起居,联络感情,好借着这层关系做生意,这种事并不少见。
他之前听人说过好几桩,来这里上任前,家里也特别提醒过,他查缉私,不定也有商贾找各种理由跟他套近乎,若不想收人,就注意避嫌。
赵燕直身为监军,又是淄王孙,自然是商贾趋之若鹜的对象。唐家把唐照环留在这里,打的恐怕也是这个主意。
可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唐照环在汴京渡口的时候,面对二十几杆枪,敢挡在前面跟兵士硬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可方才她听见赵燕直来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不像装的。
大约唐家想让她攀附赵燕直,她自己不愿意。
听闻赵燕直家里正张罗着等年底王四娘子出孝期后,跟王家结亲。这个时候纳妾不合适,她只能当个没有名分,一辈子都不能跟着男人回家的外室。
等哪天赵燕直厌弃,或王家介意此事,她一句分辩不得,就得收拾包袱离开。
范明允之前在刑部翻过卷宗,里面不乏因外室而起的各种经济或人命纠纷。
当过外室的女子,若遇到厚道的主家,分得点嫁妆,隐瞒过往嫁个小户,遇到不厚道的净身出户,接着去当别家外室,甚至沦落娼门也不罕见。
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换做是谁都不会情愿。
天色渐渐暗沉,赵燕直客气道:“天快黑了,这庙破败不堪,住着也不舒服。不如今晚去岚谷县安顿,我让人收拾一间干净的院子出来,总比在这里将就强。”
范明允拒绝得很干脆得体:“心领了。只是我职责在身,有规定路线要走,不能随意更改。
况且都巡检这个差事,最忌讳的就是与本地官员走得太近。我若在监军府上住了一夜,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我有私交。
日后查起案子来,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还请见谅。”
赵燕直听了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是我想得不周到。既然如此,那就不再提了。
环娘,该跟我回去了。大病还没好透,若再发热,你十二叔又要写信怪我。”
唐照环没有办法,只能哀求地看向范明允。
范明允看见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不能。
赵燕直是岢岚军监军,唐照环是唐家托付给赵燕直的人。他一个外人,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把她从赵燕直身边带走。
他只能委婉提点赵燕直:“边关苦寒,不比汴京繁华。唐小娘子在这里养好了病,若思念家中,还是早些送她回去吧。”
赵燕直笑着点头:“这是当然。”
范明允对唐照环道:“到时若回程路不熟悉,或有不便之处,再来寻我。”
唐照环听懂了,他还愿意提供帮助。
她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低声道:“多谢官人关怀,我知道了。”
她朝范明允行了个礼,跟着赵燕直往外走。背影在夕光中拉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草。
庙门外,王镇牵着马等在那里,旁边是赵燕直从汴京带来的马车。
赵燕直率先上车,扔下一句话给唐照环:“给我上来。”
唐照环深吸了一口气,将想要跑回去的冲动压下去,跟着进了马车,旁边随从随之放下布帘。
范明允看着一行人渐渐走远,直至在暮色中消失,才走回了大殿里。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蒲团上,看着身边面目威严的塑像,看了很久。
马车车轮碾过沙土路,车身摇晃得厉害,车厢里没有点灯,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几缕最后的日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碾过沙土的沙沙声,骡马偶尔的鼻息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唐照环缩在车门边上,背靠着车壁,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恨不得把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成一条线,等赵燕直决定好要怎么处置她。
她在心里把可能的情形过了好几遍,告诫自己,尽量不要哭,不要求饶,不能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要不然他会用更厉害的方法羞辱她。
可奇怪的是,她等了至少一刻钟,赵燕直都没有开口。
他只是坐在车厢的另一头,手臂搭在矮几上,闲适地撑着头。
马车忽然猛颠了一下,唐照环光顾着思索,一不留神后脑磕在车门框上,磕得生疼。她伸出一只手揉脑袋,咬着唇没有出声。
赵燕直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整个车厢内墙都包裹了软垫,就车门处为了冬天加装门板没包,结果她一头撞了上去。
得让她换个地方坐,这么毛躁,难保不再磕一次。
他的声音从车厢深处传出:“过来。”
唐照环抬起头,但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表情。
她没有动,只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身上脏。跑了那么远的路,一身土,别脏了您的衣裳。”
“别让我重复。”他加重了话里的分量。
唐照环听出来了,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然后站起身来,弯着腰,扶着车壁,慢吞吞地挪过去。
车厢不大,几步就走到了。她挪到了他身边,隔了大约一臂远的距离,侧着身子坐着,不看他。
她刚刚过来的时候,赵燕直借着光,隐约看出她的上衣褶皱有问题。
他没有给她躲的机会,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她拉近了几分。
唐照环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撞在他身上,她赶紧用手撑住车壁,才稳住了身形。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她身上划过,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手指从领口移到袖口,顺着袖子的缝线往下摸,衣襟内侧、腰带夹层、衣摆的卷边,每一处都摸到了硬硬的小东西,一粒一粒的。
唐照环正要挣扎,赵燕直停了动作,收回了手,几粒碎银子从他掌心里滑落,叮叮当当地落在车厢的地板上,滚走不见。
“你从西跨院走的时候,没拿一分钱。屋子里的金银首饰,我让人清点过,一样不少。你身无分文,按理说不会临时起意就跑。”
赵燕直话里的寒意像冬天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原来钱都提前藏好了。有备无患,心思够细的。”
唐照环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本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全被他摸出来了。
赵燕直的声音拔高:“这段时间,我养着你,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想学调香我教你调香,你要去朔州我让你去朔州。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忘恩负义。”
赵燕直越想越生气,他对唐照环不说掏心掏肺,也算仁至义尽。
结果她非要跑,跑就算了,一点计划都没有,藏的这点钱还不够去镖局单独雇辆车。难道还准备在客栈跟一群大男人挤大通铺?从岢岚军到洛阳,一路上的关卡哪个好过了?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如洪水猛兽,不管不顾。
唐照环心里的委屈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她看向赵燕直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簇被压了很久终于冒出来的火苗。
“我忘恩负义?!你说话要凭良心。我为什么要跑你心里没数吗?要不是你不让我走,我哪里需要你养。
我好好的挣钱织坊不待,好好的家不回,跑到鸟不拉屎的边关来,去跟辽国人赔笑脸,你以为我愿意。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的目的,从来不是因为我唐照环。你把我当棋子用,还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
你给我记住,我从来没有让你养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股脑地往外倒。
等说到最后几个字,烟雨楼那夜,她跟员外郎顶嘴时的泼辣劲儿出来了,像团火焰,烧得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不再是这段时间在赵燕直面前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小娘子,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至于她说她的织坊挣钱,赵燕直嘴角嘲讽地弯了一下。唐家织造坊他早调查清楚了,全靠跟克继公的香火情维持,眼瞅着就要灭了。
万和祥那边看上去倒还可以,但唐家的绫料都是价昂质优,专供达官显贵,豪富之家的货色。离了洛阳宗室偏爱的名头,单凭织工精湛,卖不出多少。
明明现在最好的路子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岚谷县,哄得自己开心,借岢岚军把货销到辽国,却还要靠那点碎银子逃走,真想不明白。
唐照环看他那副死表情,心里的火又往上窜了一截。
方才在寺庙里,她把他最要命的把柄攥在手里,却为了他守口如瓶。他倒好,倒打一耙,说她忘恩负义。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眼睛里的泪光一闪一闪,可她始终没有哭。
她不怕了。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就是死。
“方才我没有在范都巡检面前拆穿你走私盐的事。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声音稳得像淬过火的刀,
“赶紧放我离开。要不然,我现在就跳车回去,跟范都巡检说你走私盐的事情。他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我说的话,他肯定信。”
赵燕直黑曜石般的眼睛内暗流涌动:“你有什么凭证?范明允是都巡检,不是三岁小孩,空口白牙,他凭什么信你。”
“你的车上可都装着呢。我记得地方,也记得是哪几辆车。他让人开箱验货,什么都清楚了。”
赵燕直眼底得意一闪而过,摇头道:“不好意思,那些车早就进了县衙的大门,也在库房藏好了,你没机会了。”
唐照环一愣,随即反驳道:“不可能。我们明明准备在外面过夜的,我亲眼看着……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心里像有道闪电劈开了浓雾,一切都近在眼前。
她恨恨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你故意让王大哥把我往范都巡检的方向赶,又不追上我,就是让我找上他求助,好拖延时间,让那些私盐车赶紧进城。对不对?”
赵燕直没有说话,可他眼睛里的光,已经替他说了。
唐照环终于意识到,她在赵燕直的棋盘上,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他随手用来拨灰的树叶,用完就扔了。
她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还以为能跟他斗心眼。
她跟了他这么久,应该早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好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她的反抗。
赵燕直看着她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因他而鲜活,不知为何让他很欣喜。
他的心思又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刚才管王镇叫王大哥,很自然,像叫了很多遍,异常顺口。
这么快,她就跟他如此亲近。
王镇给她药材,送她纸甲,一路上护着她,她感激他,叫他一声王大哥,也没什么不对。
她对王镇毫无防备,即使知道王镇全然听自己的话,也不把他当坏人看。
明明是他计算好的发展,可赵燕直就是觉得不爽,像鞋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大却硌得慌。
他的笑意收了收,眼底多了冷意。
“我本来想靠自己去跟范明允寒暄来拖延时间。谁叫你要跑,我顺势而为而已。”
赵燕直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我还得谢你,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你让范明允把我当成好色的混蛋,更不想跟我多打交道,今晚绝对不会再往岚谷县走近一步。”
唐照环听到这里,脑子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扑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赵燕直面前,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滚烫的,一颗颗砸在赵燕直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行吧,我要杀了你。”她的嘴里发出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像野兽在嘶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不想死就杀了我,毒药和白绫,我选白绫。悬在头上的刀再不下来,我也要把自己吓死了。”
她真的疯了。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掐死眼前这个人,这个把她当玩物的混蛋,掐死之后,管它天塌地陷,洪水滔天。
掐不死也没事,她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他,还不如逼他把自己杀了。
赵燕直伸出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护在了她脑后,猛地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他的身体覆上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两只手各自按着她的手腕,固定在头顶上方和耳侧。他的腿压住了她的,将她整个人压制得动弹不得。
赵燕直低下头,看向他身下的唐照环。
她的头发全散了,像一匹黑色的缎子铺在车厢的地板上,衬得她的脸愈发小,愈发白。如一只被捉住的野兔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既可怜又可爱。
激怒她,让她因为自己再鲜活一些。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直言:“我才不舍得杀你。
你的王大哥告诉我,你还跟耶律驰约定要送他衣裳。等回去了,一步门都不许出,给我好好做,做到我满意为止。
我还准备继续跟耶律驰打好关系,看来,他挺吃你这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