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从脑子里散干净。
“这些香料,各有各的性子。”赵燕直开始调香,“檀香醇厚,沉香深沉,丁香辛烈,零陵清雅,茉莉甜润,龙脑凛冽。调香的关键,是要让它们各安其位,互相成就。”
他一边说,一边从罐子里,用小铜匙仔细地称量出香料。又用银碾子轻轻地碾了碾,让它们充分融合。最后将这些香料倒进一只研钵里,用杵慢慢研磨,让它们充分混合。
他的动作极快,手指在瓶罐之间穿梭,像在抚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最后他将配好的香粉放在一张隔火银片上,下面用炭火微微加热。片刻之后,一缕清烟袅袅升起。
初闻龙脑凉意透鼻,茉莉清幽如晨露。继而檀香奶甜与沉香蜜韵交融,丁香辛暖若游丝穿云。尾调零陵香草本甘醇徐徐收束,整体香气清透绵长,无燥无浊,令人神思爽朗,如立山巅见轻云过顶。
赵燕直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对唐照环道:“按我刚才的比例,你做一份。”
唐照环一脸茫然,赵燕直的动作太快了,而且完全没有讲解,对她这个初学者来说跟天书一样。她回忆半天,只记得檀香好像放得最多,沉香少一些,其他的完全没头绪。
她羞赧道:“您刚才的步骤太复杂了,我没记住。能不能……再指点一次,慢一点,多说一点?”
赵燕直无奈又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份配方,递给她:“到旁边自己做。今天做不到跟我做的一模一样,不许走。”
唐照环接过纸,上面写着,透云香,檀香一两,沉香半两,丁香半两,零陵香半两,茉莉香片半两,龙脑二分。下面写着炮制的方法和混合的顺序。
她心里暗暗叫苦,这比绣花难多了。
她回到瓶瓶罐罐身边,将笺纸铺开,摆好小称、铜匙、银碾子,开始依样调配。
她在这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分量总是对不上,多了又少,少了又多,反反复复地称了七八遍,才勉强凑齐。然后对着配方,一样一样地称、碾、混合、研磨,忙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弄了不知多久,她的鼻尖上沾了香粉,手背和裙子上也撒了一片,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只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猫。
赵燕直坐在书案后面,眼睛专注在文书上,可耳朵一直忍不住分神去听她碾香料的动静。声音时快时慢,时轻时重,一听就知道手不稳。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提高了几分声音问道:“好了没有?已经很久了。”
唐照环吓了一跳,手一抖,铜匙里的香粉撒了一半在桌上。
她看着自己面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罐,讪讪道:“还……还没。我不熟练,做得慢。您若允许我拿回去练习,就算练一晚上不睡觉,我也一定练出来。”
赵燕直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走到她所在的角落,看了看她做的那些东西,拿起小称重新称了一遍,又拿起碾子,替她碾了细粉,然后一样一样地跟她讲。
“檀香,你称的是二钱没错。可这檀香应存放了有些年头,香气淡,所以用量要多。沉香你称了一钱半,可这块沉香是生结的,不是熟结的,香气不够深沉,要加半钱。”
唐照环连知道罐子里装的是沉香都靠上面的标签,哪里分得清什么生结熟结。
她老老实实按照赵燕直说的分量重新称了一遍,研磨的时候也原样复刻他的手法,配出来的香气虽然比不上赵燕直方才做的那么层次分明,也有七八分相似。
她抱着香炉找赵燕直,忐忑问道:“您闻闻,这回是不是好多了?”
赵燕直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勉强过关。”
唐照环如释重负,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鼻尖上的香粉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赵燕直看着她花猫似的脸,觉得鼻尖那块白碍眼得很。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本来想递给她,让她自己擦。
可手伸到一半,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自己上手,来回擦了她的鼻尖,动作快到唐照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回了手。
等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唐照环吓得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像条被钓上岸的鱼,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赵燕直细看她的脸,确认鼻尖干净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帕子随手扔在矮几上,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批他的文书:“把东西收拾干净再走。”
唐照环思索了半天赵燕直这么干的理由,觉得应该是他嫌她仪容不整,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强迫症暂时战胜了洁癖,自己动手快速解决问题。
她找了个匣子,把瓶瓶罐罐装进去,香炉擦干净,矮几抹了一遍,地面扫了一遍,连那块沾了白粉的帕子,她也叠好放在了矮几的角上。
收拾完了,她朝赵燕直行了个礼,低声道:“民女告退。”
赵燕直随意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唐照环便抱着那一匣子瓶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