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一直觉得程望安还算一个靠谱的人,至少不会搞不平等条约苛待生存能力差一点的人。能把一群背景各异的人拢在一起,哪怕只是维持一种短暂、甚至虚假的平静,本身就需要一点本事。
可唯有一种“能力”是风险很大的,就是当烂好人。
“不计较”这种品质只适合资源充沛的时候,而高尚的人早就已经为他人牺牲了,“人人都可以”也被恐惧扭曲成“别人可以我就不可以”和“我可以但别人不可以”。
可程望安明明心里有数,却仍在放任。
“他们救过你命啊?这么无所谓?”
“那倒是没有。但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如果不是非得被人拿刀指着脖子,我是真不想和人冲突,不如留着力气对付畸变体。”
“…沈平康这个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江岚一说出这个例子就后悔了,因为程望安当时的解决方式只是让人净身出户,半点震慑也没有,惹到他了也就只是惹了他一下。
程望安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反复搓着手里的工具。
江岚回想一圈辅料厂的存货,止不住地塌了肩膀,只是一口叹气未出,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辅料厂原本是做轻工业配套的,结构很典型,外层是开阔的装卸区,靠近大门,地面宽、方便进出;往里是一排一排半封闭的仓间,用来分区存放不同材料;再往深一点,是加工区和两栋破烂办公楼。
他们现在的使用方式,基本也是顺着这个结构来的。装卸区堆垃圾做伪装,仓间分类存放不易带走的物资,里面休息,办公楼地下室放核心生活物资。
看起来很合理。
可似乎,谁都能看到物资,谁路过都能去摸一把?想拿东西,甚至不需要正面进去,翻过去就行。
王叔虽然是个守财奴,几乎住在了地下室门口,但就他一个人,白天要干活,晚上要休息,再怎么盯,也不可能真的把每一处都看住。
“你是不是…?”江岚欲言又止道。
“我咋了?”
程望安笑起来眼睛是弯弯的,江岚一直觉得这副面孔有点熟悉。
但此刻她想起来了,萨摩耶装作听不见人话,坚持摆出一副笑容去骗吃骗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反正她留在这里是想观察崖顶还会有什么动静,辅料厂自己怎么折腾就不是她该管的了,只要不影响她正常生活。
虽然这么想,但江岚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注意周围人。
辅料厂有排班,会简单规定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检查、站岗,在这一点上,没有人会懈怠,毕竟是与每个人生死相关的。可除此之外…
谭鸣凯就喜欢看着各个角落的粮食和菜,严林良爱去楼顶晒太阳,姜诚胜独来独往,总是畏畏缩缩的,不太与人说话,褚富和张文枫如影随形,孔家兄弟更甚,基本不出房间,王叔就不用说了,几乎长在了仓库和地下室门前。
大家并没什么龃龉矛盾,只是话少,要说唯一的不友好,大概都是对沈平康的。
江岚不知道这份明显的敌对有多少是对“叛徒”的厌恶,她只是太熟悉旁人对强者的态度,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占据道德高地排挤,她都体验过,现在反而拿不准了。
不过沈平康心态也好,叛徒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既然决定做了,不论理由,那别人怎么对他也是应该的。
据他观察,谭鸣凯、朱辰丽、唐墨和孔家兄弟对他已经是平常心,大概是因为江岚的缘故,因为信任江岚所以也能接受她的“小弟”。至于其他的,褚富几乎是绕着他走,姜诚胜也不敢正眼瞧他,严林良和他交流不多,剩下一个王叔天天对他吹胡子瞪眼的。
怎么看,这群人也没有搞出大麻烦的本事。
江岚还没被排进值班表里,她作为一个替补,清闲得也只能琢磨别人玩。
她住的那间屋子面朝大半个走廊,她也总是给房门留个小缝,任何人有什么动静,她基本都能察觉到。
久而久之,这种看见一切的感觉让人很难再真正放松。
无所事事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候才有不一样的动静。
朱辰丽在走廊鬼鬼祟祟了好久,要不是江岚主动开门,估计她还得在外面绕圈。
“朱姐,有什么事吗?”江岚先开了口。
朱辰丽进门之前,下意识往走廊两头看了一圈,进来后张了张嘴,又没说出什么。
“到底怎么了?”江岚想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人那么为难。
“你有…有那什么吗?”
“…啥?”
“就那个!”朱辰丽说了半天也没讲出来,就拽着江岚去了她的房间。
她和唐墨住一间,进去时,唐墨就站在床前,僵直地挺着,脸上出现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冷静与绝望。
江岚看了眼带血点的床单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