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欠他们的。”江岚在周围找了根树枝,插在了麻袋旁边,“他们囤点东西也不容易。”
“你有点小看他们了吧。那个赵泓,拆机械零件一把好手,还有程望安,天天鼓捣他那堆化学器材,他会做硫磺你知道吗?”
江岚还真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参观程望安的工作室。
沈平康又道:“而且他们还有地下室,肯定藏着不少备用物资。我去门口看过,锁得严严实实的。用得着你操心?”
“没有备用物资才奇怪吧,他们好歹也在这待了三年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什么好东西还窝着藏着,至于吗!”
“可能他们防的就是你这种人吧。”江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回去吧。”
楼里气氛很压抑。
昨天才过了生日的人,因为要去看一眼鱼苗,就被偷跑进来的畸变体咬死了。
而且那畸变体看着…也就一两岁大。
江岚回来之后和赵泓简单说了几句,沈平康就不用戴手铐了。
至于其他的,她就管不着了,沈平康当初既然选择那样做,现在又选择回来,怎么面对这份因果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江岚还要去找程望安。
她要去确认一下,畸变体进来的路到底在哪。不论是暂住还是久居,她都不想把这种细节完全交给别人。
她是在一楼楼道间里找到程望安的。
他正坐在地上砌墙角,旁边还有一盆灰浆。
“回来了?”程望安没回头,只是用铲子指了指墙角,“你看,年头一长,砖缝里的水泥风化了,用手一扣就掉,小动物都不用专门打洞,找现成的缝就行。是我的疏忽。”
“谁也没办法把这片建筑群的每个角落都清查明白,严防死守根本是个伪命题,就算是崖顶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江岚只能这么说。
她一直觉得灰潮至今,死了是命,活着也是,这里本就没什么幸运与实力可言。
她见过太多认真活着的人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也见过吊儿郎当的人稀里糊涂撑过了最难的几年。他人的死亡可以警醒世人,可以拨弄情感,但不能是把人拖向深渊的锚。
这种日子里从来没有如果,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和还没发生的事。
“老魏…处理好了?”程望安问。
“我下手快,不会有什么痛苦。”江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畸变体就算感受到痛苦,也不是我会考虑的事。”
程望安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听她讲话就像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鼓起勇气学着安慰别人,但话说到一半发现实在说不下去,最终决定算了,做自己吧。
“我认真问个问题哈。”他扭过头看着江岚,语气很是认真,“我能活到现在,也打过不少畸变体,但是你说,我到底在面对什么,在和什么你死我活?”
“随便,管它叫阎王都行,反正真是来收命的。”江岚又插着兜,像是随意应道,“前一秒还是朋友,下一秒他就想咬你,让我带着‘他是我朋友’的心情去活命吗?自讨苦吃。”
“理是这个理,肾上腺素驱使着人活命要紧,可清醒下来的道德又会把人往死路上逼。自己可以救自己,自己又会害自己。”
“你不会控制自己吗?”江岚反问,“道德本来不就是人和人之间为了能一起活下去而约定出来的准则吗,可原本的社会都不在了,生存方式只能靠人自己摸索,那道德就成了一种私人的选择。你如果想守住和平社会下被灌输的道德标准,那就努力做到知行合一,去自洽,但别指望着别人也和你一样。”
程望安拿着铲子,用后端戳了戳头顶:“有种外国人问我你怎么学不会英语的感觉。”
“本来就是要自我调节的事,别人的经验没有参考性。”江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也没想把人说得大彻大悟,她没这个义务。
“那你呢?你的经验是什么?”
江岚盯着程望安,其实能理解他的心情,人在这种时候有时会本能地想从别人身上找一个答案,像抓一根浮木:“记住被我杀掉的畸变体,或者说被我杀掉的人,也记住我救过的人,来提醒自己我也是个人。我是个复杂的人,我不是纯粹的圣人也不是彻底的魔鬼。我会努力做到不为了一口吃的去杀人,但别人要是为了一口吃的来杀我,我也不会让他毫无代价地离开。”
从前奶奶会在家里供菩萨,但严格来讲,她其实谁都信,儒释道三家一起拜。江岚一直觉得,她奶其实更信仰概率论,拜的量够了,总有能成的,这是适合大多数普通人的朴素的风险对冲。
老人家也看很多书,什么都看,成天念经,经常念叨着什么“能善分别诸法相”、“知常容”、“因地不真,果遭迂曲”,念得抑扬顿挫,念完了也不解释。
久而久之,江岚也能记住几句。
不过她对自己很宽容,这种大智慧一听就很适合成年人去领悟,她不理解也没关系。
可灰潮之后,她一次次在噩梦中醒来,发现手上并没真的沾着血,脑子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那些拗口的经文。
信仰或许无法让人吃饱,但可以把人骗得平静地活下去,或是平静地死去。这两件事在末日中都是稀罕物,能得其一,余生之幸。
水面上落了一粒沙,一圈涟漪扩出去,很快又恢复平静。
程望安低下头,把灰浆盆里剩下的那点底料搅了搅,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压下去,又扯上来,就那么偷偷弯着。
“哦还有件事。”江岚看他老实了,拔腿就走,差点忘了她来找他的另一个目的,“你要是行动受限,给自己找点新理由。你也不想被人撞破,或者把别人的耐心消磨殆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