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
“健一郎,你看着我。”
他慢慢转过身。
火光落在他们身上。她的白裙子贴在身上,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她的身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浅浅的凹陷往下滑。她的脸颊被火光映得发红,嘴唇微微颤着,眼睛里全是水光。
他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粗糙的指腹从她柔嫩的脸颊慢慢滑到下巴,指尖划过那颗小小的痣时,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十年的眼睛,如今已逐渐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更多了几分妩媚和成熟,像秋天的湖水,美丽而安静。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的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潮子。”
月光笼在他们身上。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三年前她是一颗青涩的果实,涩的、硬的、还没熟透。现在她是一朵新生的玫瑰,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属于她的、独特的香气。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孩了,她更远了,也更美了。
“我去看你的春琴了,”他说,声音很轻,“潮子很像一位大小姐,很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
“你已经是……一位很优秀的演员了。”
她看着他,等他继续。他的手指停在她下巴上。
“继续往前走吧,潮子。”
潮子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我会记得,”他说,“你在这个渔村的样子。”
他把她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然后把披在她身上的工装拢了拢,遮住了她的肩膀和胸口。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转过身,重新望向海面。
潮子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有声音。
为健一郎,为那枚贝壳,为自己无法克制的、悄悄变了的心。为那些她欠下的、永远还不起的东西。为那十年的陪伴、守护,终将化作泡影。
也许他早就知道答案。分离是注定的,他用自己这三年的沉默,在成全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海风从他们身上吹过去,带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柴油的气息。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圆圆的,很大,把整片沙滩照得像铺了一层白霜。
健一郎蹲下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她就跌进了他怀里。他搂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他果然没法见她为他伤心。看来,他刚才在海里的举动确实吓到她了。
那些沉重的话题,他决定先撇开。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哭就没完。”
潮子的哭声闷在他怀里,没有停,但肩膀的颤抖轻了一些。他的手在她后脑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很久以后,潮子从他胸口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她的肚子咕嘟叫了一声。
健一郎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法,不露齿,只是嘴角往上扯一下。
“饿了?”
“……嗯。”
健一郎牵着她的手,走进镇上那家他们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进去过的小餐馆。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口泄出来,照在他们身上。
潮子按捺住又想哭的冲动。上学的时候每次路过这里,里面都会传来炸猪排的香气,两个人在门口站一会儿,闻闻味道,然后走开。不是不想吃,是没钱。
这次他们一起走进去了。
“我开动了!”潮子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健一郎说。
两个人说完看了对方一眼,都看出彼此眼底的饥饿。点了好多,炸猪排、味噌汤、腌萝卜、一大碗米饭,吃到撑。
健一郎拿起餐巾纸,伸过手来帮她擦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一万次。
潮子看着他,忽然笑了。“啊,健一郎,你的肚子吃得好鼓!”
健一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还说我呢,你应该有身为女演员的自觉性吧?也注意一下形象啊。”
“哎?为什么?”潮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在健一郎面前,我没有什么形象吧,毕竟我们俩之间可是见过彼此光屁股的关系。”
是啊,在他面前,她一点都没有身为演员的自觉。不用端着,不用演,不用想着“这个角度好不好看”“这句话说得对不对”。她就是那个从渔村走出来的野丫头,曾经膝盖上全是疤,笑起来露牙龈,吃东西会吃到撑。
健一郎的脸腾地红了。他飞快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声音压得很低:“你注意一下,也不怕被人误会。”
潮子没有躲。她拉住他捂着自己嘴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点调皮的光。
“哎,健一郎,耳朵红了哟。”
健一郎的耳朵确实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肯定会红的吧,”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出那样的话。”
潮子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旅馆的房间里,桐生航一站在窗前。
他知道潮子去见妈妈了,可能还要晚一点回来。他转过身,望向窗外的海。
月光下的骏河湾很安静,海面上有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楼下。他看见两个人,他看清了那个女孩白色的连衣裙,是潮子。她扑在一个男人怀里,那个男人抱住了她。月光下,两个人紧紧相拥,很久很久。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放在窗框上,慢慢地收紧。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拉上了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桐生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帘上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