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站在巷口,鼻子一阵一阵地发酸。
她等了一会儿,等眼眶不那么红了,才推开门。
酒肆里光线昏暗,和式房间的拉门半开着,能看见厨房的灶台。庆子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很有节奏。
潮子走进去,脚步很轻。
她走到庆子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她把脸贴在庆子的肩胛骨之间,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洗洁精、味噌,还有妈妈身上独有的暖意。
“妈妈。”
她的声音闷在庆子的衣服里。
“我回来了。”
庆子的手停了。
刀悬在半空中,顿了几秒。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没有转身,只是把手覆在潮子的手背上,握紧,然后松开,转过身来。
她眼中的酸涩一瞬间涌了上来,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可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许在潮子推开门的瞬间,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用手捧着潮子的脸,粗糙的指腹从潮子的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
“胖了一些,长高了不少。”庆子的声音在发抖,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那眼神里却带着骄傲,她嘴角是上扬的,“我的潮子有出息了,越来越有明星的味了。”
潮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搂着庆子瘦削的肩膀,把下巴抵在妈妈的肩膀,只是重复那一句话。
“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
庆子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庆子才退开一步,擦了擦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看潮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还不知道你”的了然。
她伸手从袋子里翻出那沓信封包好的钱,二话不说就往潮子的包里塞。
“别再给我钱了。这钱也拿回去,自己存着。听到没有?”
“妈——”
“听到没有?”庆子的语气硬邦邦的,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
潮子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妈,是不是那个田中为难你了?”
庆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在掩饰什么,“让你把钱拿着就拿着,自己存着。”庆子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待在这个地方,根本用不到钱。”
“在东京别舍不得花钱。多买点好吃的,买点漂亮衣服,穿得好看,人也开心。”她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过得开心自在,妈就放心了。”
她伸手把潮子包包的拉链拉好,拍了拍,像是把那些叮囑也一并拍了进去。
“行了,看一眼就行了,快点走吧。”
“妈——”潮子拖长了声音,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催我做什么?我才刚来,我好想你。”
庆子的身体僵了一瞬。她没有推开潮子,但嘴上没停:“都多大了还撒娇。”
潮子不松手,脸在她肩窝里蹭了蹭。“我是来拍戏的,过两天就走了。”
庆子的手停住了。
“妈,我演的电视剧下个月17日就在电视里播了。你在邻居家记得看。”
庆子的手覆上潮子搂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
“……嗯。知道了。”
潮子从身后搂住她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妈,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我拍完这部电视剧,马上毕业了,攒够钱,搬出高桥小姐家……”她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很认真很认真的愿望,“我们先在东京买个房子住好不好?”
庆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
潮子把脸贴在庆子的头发上,“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嘛?”
她轻轻晃着庆子的肩膀,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知道了知道了。”庆子被她摇得没法子,声音里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潮子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妈……等毕业了,我想先考大学试试。”
庆子转过头来看她。“考大学?不是要拍戏吗?落下那么多,补得回来吗?”
潮子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就想试试……想追赶一个人。”
庆子神情一顿。
她没有再问,因为她明白女儿有喜欢的人了。对方一定非常优秀,才会让潮子说出“追赶”这样的话。
她看着潮子,嘴唇动了动,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她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健一郎。
庆子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都看在眼里。健一郎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她见过他在海边坐着,一坐就是很久,盯着东京的方向。见过他在酒肆附近站着,不进来,就是站着,站一会儿就走了。他还在以自己的方式等待潮子,守着她。
庆子叹了口气。
“跟他说清楚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别让他再等你了。”
潮子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前门传来动静。
一阵脚步声,沉重的、不紧不慢的。
庆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手按在潮子的手背上,声音压得很低:“天快黑了,快走吧。”
潮子抬起头,看见庆子眼里的那种紧张、复杂的神色。她尚未反应过来,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妈,给你买的东西你先收着。”
她拿起手边的包,从酒肆的后门走了出去。
田中从前门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庆子身边的东西——那个纸袋,还有案板上摊开的护肤品和点心和几件崭新的衣服,他又看了看庆子红红的眼眶。
“有人来过了?”他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调,“潮子?”
庆子没有接话,低头把东西往纸袋里装。
“怎么没让她见见我?”田中带着酒气往厨房里走了两步,声音忽然拔高了,“忘恩负义的东西,在东京待了几天就忘了本了!潮子给你拿钱了吗?”
庆子没理他,把纸袋抱在怀里,迅速转身把东西送上了楼。
田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嘴角慢慢往下撇了一下,眼珠浑浊地转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想起刚才潮子从后门走出去的那个背影。白色的连衣裙,短发被海风吹起来,腰肢细细的,步子很快,像一只从他指缝间溜走的鸟。
“跑得还挺快。”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把欲望嚼碎了又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