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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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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后门溜进来的,想透透气,本以为这个时间走廊上不会有人,但石川凛恰好在天台上。

她推开天台的门时,他已经在了。靠着栏杆,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头发遮着半只眼睛,那双锋利而冷的目光从烟雾后面看过来——然后定住了。

他看着她下巴上那片淤血。

潮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天台上很安静,阳光有点晃眼,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是横滨特有的那种闷热。

石川把烟掐灭了,慢慢侧过身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下巴上那块淤血的边缘。那只手的力度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但潮子的下巴本来就肿痛不已,这种轻触也让她的肌肉不自主地抽缩了一下。

“怎么弄的。”他的声音很低,透着一丝压抑的紧绷。

潮子还没开口,他又说了一句:

“不像是被别人打的——是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

他基本确定,还带着那种石川特有的冷嘲意味,但今天这层嘲笑底下透着别的东西——潮子没来得及分辨,先抬手“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拍掉了。

“疼。”她说。

石川的手缩回去,但没有收回来,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拍戏摔的,”潮子尽量不动下巴,话含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救球的镜头,一镜到底,没控制好。”

石川没说话。

潮子继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念含着一口水:“人飞出去了,球没救起来,下巴先着的地。”

石川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淡而锋利的眼睛,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一样,透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水光。

“真拼。”他说。

停顿片刻。

“你非要这样和自己过不去?”

潮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视线从石川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我是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呐,”她说,下巴不动,而所以只好将每句话的字尾含糊吞掉,“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我还算什么呢?”

石川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落在她的头顶上。

力道很轻,像是放了一片叶子在那里。

这个动作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就开始了,和告白无关,它只是一个无声的安慰:放轻松,你很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变成了只对她一个人做的动作。

潮子没有拍掉这只手,她垂下眼帘,放松了身体,下巴上的肌肉也不再绷紧。

过了一会儿,潮子才重新抬起头来,用嘴角轻轻吸气:“不说我了,你最近在做什么?”她看着他,“橘杏他们说你总是往唐十郎的剧场跑,真的要跟他合作了么?”

石川把手收回去,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他以前从不点烟。潮子记得很清楚——从认识他到现在,他最多只是把烟夹在指间,搁在鼻子下面闻,闻完了又收回去。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喜欢那个味道,并不真的抽。

但今天,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着了烟头。

潮子看着他,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溢出,迷迷蒙蒙地笼在他的眼前,那双一向锋利冷淡的眼睛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薄霜。逆光里,他的侧脸线条俊逸而分明,下巴微微抬起,吐出的烟圈慢悠悠地升上去,在天台的空气里散开。白皙的肤色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透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潮子想了想。好像是从他开始写《毛皮玛丽》的剧本之后。那段时间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排练场的角落,面前摊着稿纸。橘杏说石川开始抽烟了,她还不信。现在信了。

“唐十郎很有意思,”石川望向远处,又吐出一口烟圈,“他对戏剧的理解和我很像。”

“譬如呢?”

“□□。”石川说,“他说演员的□□不是工具,不是容器,是我们唯一能确认的东西——特权的□□论。”

潮子咀嚼着这个词。“特权的□□。”

石川微微颔首:“你不觉得和你现在做的很像吗?导演用替身也可以用,但是不用,就要用自己的身体去碰那些疼、去摔那些跤。唐十郎说,身体会记住一切——那些淤青、那些拉伤、那些反复发作的旧伤。你以为你在训练演技,其实你的身体在替你记住这个角色。”

潮子没有说话,下巴的淤青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已经不是陌生的感觉了。

“戏剧不是在复制现实,是比现实更猛烈地撞过来。”石川把烟夹在指间——还是没点,“你要让观众看到你摔下去的时候,不是表演摔,是真的那个瞬间。”

石川的声音低了一度:“他想做的,就是让身体里的那些非人的东西跑出来,那些和‘表演’无关的东西——疼痛、欲望、本能。这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剧场确实不该是一个干净的地方,剧场应该像马戏团,像见世物小屋,让观众觉得危险,觉得哪里不对头。”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词。

“演员要在舞台上‘流血’。”

潮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这句话击中了什么东西——她想起自己在垫子上一遍又一遍翻滚的感觉,身体的疼痛,不是“表演”疼痛,是真实的、不可回避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把那些训练和石川说的这些话联系在一起过,但此刻,它们奇妙地重合了。

“那些人,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在做一场实验。”石川又吸了一口烟,最后把这根烟蒂掐灭在天台的栏杆上。烟雾消散时,他说了一句话。

“潮子,我在想,等明年毕业之后,就创立一个剧场。”

他终于转过来,那双锋利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了她的眼睛里。

“来当我的女演员吧。”

来当我的女演员吧。

这几个字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潮子的心里。一种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的确认。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变轻了。

好像所有的淤青、所有的疼痛、所有从静冈一路走到今天付出的代价——都被这几字接住了。

那是承诺,是保证,是对于明天的确定性,好像终于可以在这里歇一歇了。

她低下头,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你……转过去。”潮子的声音闷闷的。

石川愣了一下:“什么?”

“转过去,”她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背面朝我。”

石川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转过身去,把后背露给她。潮子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眼泪开始往下掉。她的下巴不能动,所以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靠着他,像是被折弯的芦苇。

“喂,”石川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满,“哪有这样哭的?最起码得用正面吧,靠在后面算什么?”

“不要乱动啊。”潮子吸了吸鼻子,声音含混地埋在他的衣服里。

石川僵着没动,但嘴上没停:“被你趴着怎么可能不动,到我怀里来不就完了。”

“好好的感动被你弄没了。”潮子说,哭腔里居然带了一点笑意。

“哦。”石川沉默了两秒,“下巴好痛。”

“不是你的下巴痛,是我的下巴痛。”

“我是说‘哦’——然后提醒你下巴好痛。”

“你能不能闭嘴。”

石川终于闭了嘴。潮子把脸埋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渗进他深色衬衫的布料里。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车经过时传来的微弱声响。他背部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不算温暖,但足够结实。

过了一会儿,潮子用袖子擦了擦脸,退开半步。

“好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石川转过身来,看着她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那颗小痣因为激动也染了红色,下巴上那片紫色的淤青在泪痕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刺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来,再次落在她的头顶上。

这一次潮子没有拍掉。

她闭上眼睛,让那只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走吧,下一节课要迟到了。”

石川把手收回去,捡起地上快灭掉的烟头,丢进铁皮垃圾桶里。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的楼梯。潮子走在前面,石川跟在后面,谁都没再提刚才那些话。

但潮子知道,那几个字已经长进她的骨头里了。

和下巴上的淤血一样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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