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挣了两下,没挣开。她深吸一口气,手掌撑在他胸口使劲一推,从他怀里弹出来,头发都乱了。“你抱得太紧啦!剧本上明明是轻轻一下就可以推开——你是故意的吧,石川凛。”
石川被她推开,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微微喘着,那双属于白冠蝶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退去。他用手指轻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那动作又变成了石川凛。
“好吧。那我们再来一次。”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不要,就从这之后开始。”潮子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指着教室角落那个废弃鱼缸,“绕着浴缸跑——你追我。”
她跑起来。绕着课桌跑了两圈,石川在她身后追,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挑逗意味的追逐,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经过窗边时他顺手拉了一下窗帘,发出一声沉闷的沙响。他的脚步很轻,像猫。
“喂,你知道寂寞是什么滋味吗?”石川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原地,拉了一下自己黑色毛衣的领口,歪着头,眼神隔着散乱的刘海落在她身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潮湿,“在这么寂寞的夜晚,玛丽也不会回来,你独自一个人——再加上,我也很寂寞。”
潮子抓着椅背,从椅子后面探出头,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和一丝压不住的恼火。“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其实她知道这句话说中了什么。不是因为台词写了要这样说——是因为欣也一辈子都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
他在标本册和亚马逊的幻想里建了一个城堡,白冠蝶是第一个敲门的人。而这个敲门的人用的不是手,是寂寞。欣也听到了,但他只能用“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来回应——因为如果他承认听懂了,那些关于妈妈的谎话就全白费了。
“是啊。”石川弯起眼睛,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童话,“我十三岁那年,月亮掉下来,很不幸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就是这儿——”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画了个圈,“从那以后,我就得了这个怪病。它让我觉得自己多么地孤单,以至于无法独自入睡。”
他放下手,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安静而认真——不再是白冠蝶那种神经质的、浮在表面的安静,是沉下去的,像石头沉进水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美术课上画了一条地平线。老师嫌太短。我就拼命把线画长——画出画纸,画过课桌,画过走廊,画过操场,一直画到被一棵榆树挡住。之后地平线只能绕着树干一圈一圈打转,永远走不出去。最后我放弃了美术作业,也不再上学了。”
他走到她身后,从她身后伸出手,双手交叉搂住她的肩膀。他的身体没有贴上来,但手臂收得很紧,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方,声音低沉而潮湿,从耳垂滑到她的脖颈,说话时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你听得懂吗,潮子?这个故事。告诉我。”
潮子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是白冠蝶对欣也的。
潮湿的,粘稠的,像一张刚刚织好的网。
她闭上眼睛,声音从嗓子里慢慢浮上来。那种对无限和理想的渴望,想要越过障碍去触碰另一个人的感觉——她有过。在静冈的校园,被推搡在碎石地上,鼻尖贴着泥土,听见头顶有人说“你也配”的时候有过;在电影学校关了灯的乐器教室里弹三味线的时候有过;在野毛町地下酒吧的聚光灯下弹《深夜の月》的时候有过,在京都片场闭着眼睛说春琴的台词的时候有过……有时候她能摸到,有时候被树干挡住,绕着它一圈一圈转,永远走不出去。
“她在追一种无限的、理想的东西。是爱,是被人理解,是想建立某种更深的连接。但现实中就像那棵树一样——总有阻碍。线也代表身体上的界限。她想通过亲密接触来抵达地平线,消除孤独。但她永远也无法触碰到欣也的内心。”
石川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那双柔软纤长的手放在她肩头,指尖从她圆润的肩头开始缓缓滑下,顺着她手臂的弧线一寸一寸往下去,像在描一条看不见的线。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发梢,每一下触碰都准得像在解剖标本。
“这是肩线。”手指向下,掠过她后背微凸的肩胛骨,隔着衬衫布料都能感觉到她忽然急促的呼吸。“紧接着向下——”他的指尖沿着她脊椎的线条滑到腰窝,在最后一寸停住,“这是臀线。”
潮子闭上眼睛,轻声喘息,肩膀在他怀中微微发抖。她仿佛已经被蛊惑,真的有半秒忘记了自己是谁。
一颗扣子从指尖滑脱,衣领松开,他带着一丝汗意的手指贴着她的锁骨。那触感是温热的,微微有些潮。
她想继续——不是欣也想继续,是她想继续。想知道这条线会画到哪里去,想知道这出戏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这不是欣也的问题,是她自己的。
她不能。这是在教室,这是排练,这是石川凛,这是白冠蝶,这是戏。戏不能演到现实里来。
“住手!”她猛然睁开眼睛,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到鱼缸后面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他,喘着气,“你快走吧!”
“我才不走。”石川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语气变了——不再是白冠蝶那种潮湿的、粘稠的柔软,而是恢复了男人低沉的声线。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慢朝她走去,步伐沉稳,眼神在刘海后面发着冷光,一只脚踩他在浴缸上,“在这小小的客厅,终年不见光的监狱里——管你梦到南非还是亚马逊。让我来教教你,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开始追她。两个人在课桌和鱼缸之间绕来绕去,潮子的运动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脚步声,她跳过椅子,绕过鱼缸,他能感觉到她慌不择路——不是在演,是真的想逃。
石川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子大,节奏稳,像在丈量一个注定的结局。她跑到教室后方,被他堵在墙角。她还想往旁边绕,他伸出手臂,把她困在自己和课桌之间,然后轻轻一推,两个人都摔在榻榻米上。他的双手撑在她头两侧,膝盖压着她的裙摆,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但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专注——不是白冠蝶的神经质,是石川凛在观察她的反应,近距离地,审视地,像一个导演在回放一条刚刚拍完的镜头。
教室的门开了。
“哎?你们——在干什么?”
橘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剧本,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她身后站着渡边彻,他的目光越过橘杏的肩膀落在地板上。潮子和石川一上一下躺在榻榻米上,潮子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额前的短发被汗黏在额头上。石川的双手撑在她头两侧,膝盖还压着她的裙摆。
渡边彻的眼神暗了一下。
潮子从石川身下迅速爬起来,用还在发抖的手指理了理自己的短发,把敞开的领口迅速扣好。她看了一眼门口石化中的两个人——橘杏的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渡边彻的目光暗沉沉的。潮子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手指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时还在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急促。
“我们在排练啊。真的,真的是在排练——绝对没有做别的事情。相信我呀!”
橘杏没有说话。渡边彻也没有说话。
潮子看着面前这两张呆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像在往石头上泼水——泼再多也渗不进去。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在面前合十,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速更快了:“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个姿势确实有点奇怪——但我们真的只是在排练石川写的引诱戏,白冠蝶把欣也压在榻榻米上那段。剧本上就是这么写的!你们也拿了剧本的对吧?对吧?”
她说完立刻跑到门口,一把挎住橘杏的胳膊,推着她往走廊上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石川一眼。他还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头发散乱,领口也被她推搡时弄歪了。他没有站起来解释,也没有看她。他在看渡边彻。
她迅速拉着橘杏跑掉了。
石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歪掉的衣领拉正。他看着渡边彻,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石川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肩膀。
渡边彻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