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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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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就已经是这样一张脸——眉目如画,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一丝不苟。让人不禁想,如果她没有失明,会是怎样的美丽。但那种想法只敢在心里停一瞬,因为她的美不是让人欣赏的,是让人不敢直视的。

“今天是剪指甲的日子,”她开口,语气咄咄逼人,“你怎么可以忘记呢。”

不是问句。是责备。清凉动听的嗓音,说的却是指责的话。

他跪坐下来,膝盖在榻榻米上轻轻一蹭,调整到刚好比她低半个头的位置。“因为早上去货仓搬东西——”

“我不听解释。”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纤弱柔美,五指并拢,指尖朝下,悬在半空中。不是递给他的——是吩咐他来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帕子,展开,垫在自己掌心,然后托住她的手。隔着帕子,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重量——几乎没有重量。她的手指是凉的,即使在九月的午后,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对不起。”他说。

她没应。

空气里安静下来。指甲刀剪过指甲的声音很轻,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那种细碎的尾音。

剪到第二个手指的时候,她忽然抽走了手。

“剪得太深了。长短都不一样。”她皱着眉,把那只手拢回袖口里,语气里的不满像针尖一样细小而尖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剪指甲要剪得一样长。”

他低下头。“对不起小姐,下次我记住了。”

“每次都说记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只缩回袖口的手没有再伸出来。这就是春琴的惩罚——不是打,不是骂,是收回。是让他知道,你连剪指甲这件事都做不好,那你碰我的资格,就得重新来。

“剪完指甲陪我去练琴。”她说。

“是。”

他把指甲刀用帕子包好,放进袖袋里。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口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佐助,请你出来一下。”

春琴微微侧了侧头。她看不见门口的人,但她听出了那个女仆的语气——犹豫的、为难的,在门槛外面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的。女仆这样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不是找佐助,而是找她。

“什么事?他在帮我做事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是宣告——他在我这儿,你有什么事,先过我这一关。

女仆的眼珠子在佐助和春琴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佐助身上。“佐助的父亲刚从乡下来,夫人叫我来叫佐助出去一下。”

春琴的嘴唇抿了一下。

佐助的父亲。

她看不见那个人,但她知道他。乡下来的,一定穿着沾了泥的草鞋,袖口磨得发白,站在她家玄关外面不敢迈进来。每次来了就是在玄关外面等着,等佐助出去,低声说几句话,然后留下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油纸包就告辞。

他今天又来占用她的时间。

她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酸涩的满足,为了确认佐助能否为了她,可以把任何人放在后面。

“佐助,”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亮亮的调子,“你的父亲到这里来了。”

她没有说“你去看看吧”。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放在佐助面前,像在桌面上摆了一枚棋子。该走哪一步,你自己选。

“用不着管他。”

佐助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膝盖前方的榻榻米纹路。“有什么话可以等一下再说。”

女仆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春琴的唇角浮起一丝笑。

那丝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轻快地旋转,那种知道了自己在某个人心里排第一之后的笃定。她失明之后被剥夺了很多东西,自由、光明、与同龄少女玩耍的资格。

但她被赋予了一样东西——被这个跪坐在她面前的人无条件地放在所有人之上的特权。这件东西太珍贵,以至于她每次确认它还在这里,心里都会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满足。

“走吧。”她说。

佐助转身,从廊下取来她的木屐。他一只手托着木屐的底,一只手托着她穿着雪白布袜的脚踝,轻轻放入屐中。他的动作很慢,做这件事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掌和她的脚之间那一点点接触面上。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橙色的羽织,展开,轻轻披在她肩上。和服外面加羽织,是秋日出行的体面。羽织的胸口位置垂着一条编织精致的穗子,随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她拿起放在膝边的丝绸手袋。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手边三寸的位置。不是握住她——是等她把那只手放上来。

她把手放上去。

两个人穿过走廊。春琴的脚步不急不缓,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用佐助的步幅、手臂的高度、微风的方向。

“佐助。”

春琴的母亲从前院走过来。她显然已经听女仆说了刚才的事,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焦急、怜爱、还有一点不太确定该不该对自己的女儿生气的犹豫。

“你的父亲已经来了很久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商量,“你赶快去见见他吧。”

“我知道。”佐助点了点头,手没有松开春琴的手指。“可是二小姐说等一会要去练琴。”

母亲的目光在佐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春琴。她看着自己这个失明的女儿——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扬起,一只手搭在仆人掌心里,像一位真正的公主。她心里涌起的是爱怜。

这个孩子从小被黑暗夺走了太多,现在她从佐助身上得到的,也许是她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

“找别人去吧,春琴,”母亲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在薄冰上走路,“今天找别人陪你去,好不好?”

“你要找谁陪我去。”春琴的语气没有起伏。

“阿德好不好?”

春琴将身子轻微一转,头上的玳瑁簪随之晃了一下,黄莺嘴里衔的银链子轻轻响了一声。“我不要。啰里八嗦的。”

“那就叫阿种陪你吧?”

“我才不要她。油腔滑调,老是让我在老师面前出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加掩饰的任性。她觉得道理可以绕过所有人只为自己服务。

佐助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微微别过去的侧脸。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嘴唇抿着,鼻尖那颗小小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任性的春琴,不讲道理的春琴,用最难听的话刺人但从不肯认错的春琴。他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还是让我去吧。小姐也希望我陪她。”

母亲看向他,欲言又止。

“没关系。今晚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他谈。”他说。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手边三寸的位置。

春琴展开了笑颜。

那不是她刚才对母亲说话时的表情。那个笑是笃定的、满足的、隐秘的——她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她知道佐助会替他说话,这是比练琴更值得高兴的事,甚至比手指搭在他掌心的那一刻还要愉快。佐助口中说出的每一个为她而做的抉择,都像一把小小的熨斗,熨平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嫉妒,让她确认自己在这个人心中不可撼动的位置。

她将手放进了他手掌里。

两人从长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木屐声一前一后,和服的曳地裙裾扫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母亲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融进障子滤过的白光里。

春琴始终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在身边跟着,有人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黑暗里的世界,只有这个人的脚步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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