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子摇摇头。她在厨房里烧了水,泡了一杯茶端过去。高桥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她。
“你不用这么急。”高桥说,“你才来几天。”
潮子没说话。她站在客厅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走。
高桥看了她一会儿。“过来坐。”
潮子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来。高桥把稿纸推到一边,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手,”她说,“伸出来。”
潮子愣了一下,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细长,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小时候干活留下的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高桥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你从小干活?”她问。
“嗯。”
“你妈妈……”
“她在酒肆上班。”潮子说。她没有说“陪酒”,她说“酒肆”。但高桥听懂了。
高桥没再问。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说:“你晚上上课,白天打工,下午还要找工作。你才十五岁。”
潮子没说话。
“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在干什么?”高桥像是在问潮子,又像是在问自己。“在考试,在谈恋爱,在跟父母吵架。你在这里,脚上贴着胶布,到处找工作。”
潮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高桥问。
潮子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读书。”她说,“我还要还森本先生的人情。还要给妈妈寄钱。我……”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她没有说健一郎。
高桥看着她,看着这个瘦瘦的,坐在沙发边上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委屈,是那种“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怕”的东西。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高桥说。
潮子抬起头。
“我自己。”高桥笑了一下,很淡,“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从乡下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靠自己。那时候如果有人帮我一把,我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潮子看着她,没说话。
高桥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是她们杂志社的稿纸,上面印着刊头。“我们杂志社需要人帮忙。整理稿件,送文件,打扫暗房。活不多,但能赚点外快。你愿意来吗?”
潮子愣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高桥说,“像你那么勤奋的孩子,哪里去找?”
潮子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不过我这关面试你已经通过了。”高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跟我去杂志社,我带你认识一下同事。”
潮子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您。”
高桥摆摆手,把稿纸拉回来,戴上眼镜,继续改稿子。打字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嗒嗒嗒的,很有节奏。潮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她把白菜切好,放在盘子里,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那堵灰色的墙。墙根下那丛草还在,绿绿的,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贝壳放在枕头底下。她想起今天在咖啡店,典子说“比电视上还要英俊”。她想起清源看她的那一眼。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不像酒肆里那些男人,不像田中。只是看见了一个人,多看了一眼。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那一眼。也许是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东京没见过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去杂志社。要早起。要去咖啡店。要去夜校。她在心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她睡着了。
窗外,涩谷的夜还是那样亮着。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天映成暗暗的橘色。远处有电车开过去,轰隆隆的,越来越远。那个声音,和海浪不一样。但她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