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可以。”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他把撑在她旁边的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
干草被压出一个人形的坑。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盯着头顶那片破破烂烂的屋顶。雨从瓦片的缺口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伸出手,把她脸上那缕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她的脸露出来了——小小的,鼻尖那颗痣像一粒小小的种子。他用手指把那片草屑轻轻捻掉。
“你要去东京。”他说,声音慢慢平下来,“实现你的梦想。那就去吧。”
潮子侧过头,看着他。
他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那双眼睛,又亮又倔的。睫毛很长,湿了之后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鼻尖那颗痣,长在左边,离鼻孔很近,笑起来的时候会跟着动。嘴唇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眉毛不是那种细细弯弯的,是有点浓的,有点野的,像海边的草,怎么长都长不规矩。
她的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他还是想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潮子。”
“嗯。”
“到了东京,好好读书。”
“嗯。”
“别跟人打架。”
她笑了一下。
“有人欺负你,别忍着。”
她没说话。
“还有——”
他顿了顿。
“别忘了我。”
潮子侧过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热热的,落在他脖子上,顺着往下流。她没有出声,只是埋在那里,抖着,像那艘小木船在海浪里晃。
健一郎伸出手,搂住她。他的手臂很沉,很重,像铁一样箍在她身上。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上,打在墙上,打在窗外的草叶上。哗啦啦的,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
过了很久,潮子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过来,闷闷的。
“健一郎。”
“嗯。”
“你会等我吗?”
他没回答。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健一郎?”
“嗯。”
“你说话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潮子。”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奶奶说,我命硬。”
“记得。”
“命硬的人,要护着命软的人。”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你命不硬。”他说,“但我护着你。”
她想,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雨小了一点。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沥沥,从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天边有一块云散了,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
他们躺在那垛干草上,肩挨着肩,谁也没说话。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外面的铁轨上,又一列火车开过去了。轰隆隆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潮子闭上眼睛。
她听见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
健一郎也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屋顶那片破破烂烂的瓦片,看着雨水从缺口里一滴滴地落下来。
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没动。他也没动。
他们就那么躺着,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那片海。
过了很久,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照进屋子里,照在那垛干草上,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潮子睁开眼睛。
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伸出手,挡在眼前。
健一郎侧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鼻尖那颗痣上。她眯着眼,皱着眉,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走吧。”他说。
潮子也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空,看着那道从云层里射下来的光。
“走。”她说。
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出那个小屋。
外面的空气被雨洗过,干净得发亮。铁轨上还有水光,亮闪闪的,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潮子站在铁轨边上,看着那个方向。
东京在那个方向。她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要走多久。她只知道,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城市,有她从来没听过的人,有一种她从来没活过的生活。
健一郎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远处传来汽笛声,又一列火车要来了。
潮子转过头,看着他。
“健一郎。”
“嗯。”
“我走了以后,你也好好的。”
他没说话。
“别打架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好好吃饭。别饿着。”
他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光。
“你操心你自己。”他说。
潮子也笑了。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近。
潮子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看得把他的样子从眼睛里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铁轨旁边的石子路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健一郎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她的校服被风吹着,裙摆飘起来。她的头发被风吹着,飘在身后。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她走到铁轨的拐弯处,身影被一丛芦苇遮住了一瞬。然后她又出现了,在芦苇的那一边,更小了,小得像个影子。
他站在那里,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铁轨的尽头,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雨洗过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