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小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了看健一郎,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健一郎突然问。
“对。”
“为什么要给潮子拍照?”
小林想了想,说:“我们是来采风的。就是在当地遇到有特色的人或事,都会用手上的相机记录下来。”
“然后呢?”
“选取好的图片展览啊。”小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森本先生是当代最受欢迎的摄影师了,他拍的照片在日本很受欢迎。”
健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会出名吗?”他问。
小林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健一郎。这个少年的眼睛还是看着礁石上那个女孩,但他的问题让小林有点意外。
“你希望她出名吗?”小林反问。
健一郎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潮子。她坐在礁石上,闭着眼睛,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今天穿了妈妈的衣服,那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样子。她看起来很开心,很放松,像一条终于游进深海的鱼。
他知道她为什么穿这件衣服。
他知道她今天早上一定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次,她在酒肆打烊以后,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他提着灯笼等在草窝里,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村子里的灯火,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那些他看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看着电视机里的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看很久,久到他走过去推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那种渴望,他看得见。
他心疼她。
他知道她有多聪明,知道她考试总是第一名,知道佐佐木老师说她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孩子”。他也知道她有多漂亮——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惊叹的漂亮。小时候不懂,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他都知道。
但她也自卑。
她不会说出来,但他知道。她知道自己是陪酒女的女儿,知道村里人怎么看她们母女,知道那些女生为什么欺负她。她知道自己的衣服是最旧的,书包是破的,木屐的带子是换过好几次的。
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但她的自卑,藏在她看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的眼神里。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劲儿,让他心疼。
“我只希望她能开心。”
健一郎说。
声音很轻,但小林听得清清楚楚。
小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站在海边,看着那个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占有,是成全。那种“她飞走了也没关系,只要她飞得高就行”的东西。
小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些被风吹散的少年心事。
“她会开心的。”小林说,“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已经很开心了。”
健一郎点点头,没说话。
小林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礁石上的潮子。
这个少年,沉静如海。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礁石,被海浪打了多少年都不动。他对那个女孩的爱,深得像这片海,宽得像这片海,沉默得像这片海。
但小林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惋惜。
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的爱,可能注定是个悲剧。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在小地方长大、有天赋的人,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他们走的时候,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留下很多东西。留下的人,往往是最难的。
他在潮子身上看到了那种东西——那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她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一个不该生长的地方,但她还是在长,长得比谁都好。这样的种子,迟早会被风吹走。
而健一郎,是这片土地,是这片海,是这块礁石。
他哪里也去不了。他也不想走。
小林叹了一口气。
---
森本拍完了最后一个卷。
他放下相机,看着礁石上的潮子。她还闭着眼,还坐在那里,海浪还在她脚下拍着。
“好了。”他说。
潮子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拍完了?”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从礁石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软软的,暖暖的。
她往岸边走。
走了几步,她看见健一郎站在那里。
他站在小林旁边,看着她。
她朝他笑了一下,露出白牙。
健一郎也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
潮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他,知道他没说实话。但她没追问。
“好看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健一郎看着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那里,像从海里长出来的。
“好看。”他说。
潮子笑了,笑得很开心。
小林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之间的那种东西——不需要很多话,一个眼神就够了的默契。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想法,突然觉得有点残忍。
但他知道,他没有错。
---
那天晚上,潮子回到阁楼,换了衣服,把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叠好,放回妈妈的柜子里。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大,照在海面上,亮闪闪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坐在礁石上,海风吹着脸,阳光照在身上。她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很舒服。
她还想起健一郎站在岸边的样子。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个眼神,她记得。
她把手放在心口,感觉心跳。
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