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拢了拢头发，再抬眼，正正对上他那双水汽氤氲的眸。

“你总叫我别生气，分明你才是生气的那个人。”

江渺抬起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竹逯吃痛，微微侧过脸，垂下眼，泪就直勾勾地坠了下来。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竹逯并没有反抗，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抬起手握住了她。

“对不起，渺渺。我总是控制不住。”

他的眼尾绯红，睫羽上还挂着水珠，垂下眼帘，视线停留在彼此交握的手。

江渺叹了口气，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还能怪他一只糊里糊涂的妖吗。

“不是你的错。”

她回握住他，主动低头，“怪我。”

他闻言，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还有事情要做。”

二人躺下后，他还没消停多久，又慢慢贴了上来：“渺渺，明天有什么事？”

“…要去仙盟总舵接曲明珠。”

她打了个哈欠，“好了，快睡吧，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说罢，转过身抱住了他，脑袋枕在他手臂上，不消时，就沉入了梦乡。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凝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这样平静甜蜜的日子还没过上多久，为什么每一次好不容易只剩下彼此，好不容易他觉得满意时，就总会有人来横插一脚？

从前在山门时，是不长眼的易玉衡，如今二人从山门离开，你侬我侬的生活还没享受够，却不曾想曲明珠竟然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

竹逯盯着她的脸出神，她睡着时，锋芒锐利尽敛，月色勾勒出她柔和的眉目。

他时常想，若是这天下只有他与渺渺两个人该多好，再不济，若是能让她心里眼里只有自己，也足够了。

可说到底，这终究是他拿不上台面的幻想罢了。

他一直都知道，是万年难遇的绝世天才，她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中心，就连世间的风都偏爱她，这样优秀耀眼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他停留。

翌日清晨，江渺醒来时，却发现他不在床上。

她心慌了一瞬，但摸到床榻上的余温未散，便也松了口气。

江渺醒了醒神，穿上衣服，趿上鞋，还没来得及从床上起身，就见他端着承盘，推开了门。

“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江渺从床上起来，见他将承盘放在桌上，便好奇地凑上去，“好香…做了什么。”

“解酒汤。”

竹逯将碗拿起来，放在桌上，“还去外边的小摊买了些早点。等你洗漱好后，一起吃些吧。”

江渺低头吃着热腾腾的包子，她突然觉得，被人这样照顾着倒也不错。

从前她独身一人时，虽然也常住在这儿，却不曾烧火做饭，以至于灶台塌了都不知道。

二人吃过了早饭，她紧赶慢赶，梳好头发后就带着竹君匆匆赶往仙盟。

自上次与曲明珠在曲家一别，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月，江渺在院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终于等到了曲家的马车。

马车刚一停稳，竹逯甚至都未看清她的动作，她就像是支离弦的箭，直冲上去，推开了车门。

“曲明珠。”

昏昏沉沉的车厢内，盈满慵懒醉人的暖香，马车门突然打开，曲明珠只看见一人逆着光，发丝被晨曦勾勒得闪闪发光。

即使看不清开门那人的脸，但这声音，她是断断不会忘的。

江渺见她愣愣坐在原地，便笑着向她伸出手：“好久不见，我没让你久等吧。”

曲明珠看清了来人，她这才如梦初醒般，笑着用力握住她：“江渺，你也太慢了。”

那封仙盟的来信信寄回曲家时，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宋鹤云私下里也与她说过，或许那封信传来了什么命令。

虽然他无从得知信中的内容，但从曲家的氛围中，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江渺离开后，她在曲家的待遇并没什么改变，但在宋鹤云的长久的哀求下，曲清逸终于同意让她从那处破败的屋子离开。

即使如此，封住她灵力的金针依旧还在，看管她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再也望不到头，反正是仅凭她与宋鹤云，根本无力反抗，倒不如安安心心听家族的安排。

虽说如今压抑又无趣，但或许将来某天她真的生下孩子，就能重新回到那片天地去了。

却不曾想几日前，曲清逸突然找到她，说仙盟发来一道急令，要人立刻启程前往总舵。

那调令上，只有她曲明珠一人的名字。

封闭灵脉的金针在皮肤里埋得太久，以至于都留下了痕迹，曲明珠由江渺扶着下了马车，站定后，偷偷将手藏进衣袖。

随行的侍者将马车上的行李搬卸下来，江渺见她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便上前去挽住她的手臂：“怎么如今再见，反倒是你成了哑巴？”

听见她的话，曲明珠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她抬头看着眼前辽阔的天地，只觉得恍若隔世。

“…谢谢。”

曲明珠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江渺，多谢你，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