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抑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重新站在背景布前面,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化妆间的灯泡围成一圈,照得他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许知微没按快门,她看着江抑从更衣室出来时目光先落在Tora身上,看着Tora低头打字时他的视线跟过去。
“许知微。”江抑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考虑过走时尚圈?”
许知微把相机从眼睛前面放下来,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方老师提过,我还在考虑。”
江抑点了一下头。Tora从角落抬起头,把手机放下,看着许知微。
“你很适合的,微微,之后会有更多人找你拍的。”
许知微没接话,把相机举起来。江抑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斜着,她按了快门。
“再来一张。”Tora说。
“你拍还是我拍?”江抑没看她,语气有些玩弄。
“你管我。”
江抑嘴角勾起,眼角弯成了月牙,许知微快速按了快门。
接下来的拍摄,Tora在旁边“指手画脚”,
“这个角度不好,他左脸好看。”
“光能不能再柔一点。”
“等一下,他头发翘了。”
她走过去,伸手把江抑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江抑没动,只是低着头,许知微按了快门。
“这张删掉。”江抑说。
“不删。”Tora笑着说。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知微,别删,发我,我做表情包!”
拍完最后一组,许知微收拾器材,Tora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冲:“我说了那个时间不行,你让他改——”江抑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化妆师给他卸妆,许知微拉上相机包的拉链。
“走了。”
江抑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嗯。”
Tora挂了电话,送她到电梯。
“你刚才说的走时尚圈,想好了吗?”
“再看看吧。”
Tora看了她一眼,“你拍江抑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
电梯门关上,许知微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想起Tora按江抑头发的那一下,很快,很轻总觉得他俩关系不像正常上下属。
白念安在临光工作了一个多,8月15号才接到第一个拍摄,张志凯把一沓资料放在她桌上,封面印着烫金的英文字母,国际顶奢护肤品。资料很厚,过往案例、产品图、模特的参考照,每一张都装订得整整齐齐。
“这个项目你跟着做,全球KV,你负责执行,周五拍,四天准备时间。”
白念安翻开资料,精华液的产品,瓶子立在白色背景板上,光从左右两侧打过来,瓶身亮得像镜子。模特的皮肤磨得看不见毛孔,眼下那颗痣被修掉了。
翻到第三页,又是一张类似的,翻到第五页,还是……
每一张都完美,完美到分不清是在拍护肤品还是在拍塑料模型,她合上资料。
“张组长,这个品牌的slogan是什么?”
张志凯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原生的力量,怎么了?”
“没什么。”
张志凯走了,白念安把资料翻开,又看了一遍———原生的力量。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
午休的时候,工位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暗沉沉的。她把案例一张一张摊开,八盏灯,柔光箱,反光板,光位图标注得密密麻麻。她在笔记本上抄了几个关键数据,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脚本。
第一版写得很快,主光从左边四十五度打下来,辅光在右边补阴影,轮廓光从后面勾出产品的边缘,背景光均匀铺满整个画面。每盏灯的角度、距离、柔光布的层数,她都写清楚了。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这不是她想要的,但这是组长要的。
接着她又拿了一张纸,写第二版。顶楼落地窗,下午四点的光,侧逆光。模特脸上不磨皮,雀斑和眼下的细纹都留着。产品放在窗台上,让窗外的天光映在瓶身上。她在脚本最后写了一行字:“这才是真实的、有生命力的美,才符合‘原生的力量’。”
写完之后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左边的纸写得密密麻麻,右边的纸空了一大片,她把第二版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周三下午,创意会,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张志凯站在投影幕前面,翻着白念安的第一份脚本,念了几段光位参数,点了头。然后拿起下面的信封,抽出来,翻了两页,合上。
“白念安,这是你写的?”
“是。”
张志凯把那几页纸举起来,对着全组的人晃了晃。“临光有临光的标准。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他把脚本摔在桌上,纸页散开,有一页飞出去,落在椅子下面。“客户要的是高级感,不是你那套自然光,按第一版的格式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看着桌面,没人看她。张志凯拿起第一份脚本,继续讲别的。白念安弯下腰,从椅子下面把那页纸捡起来,纸角折了一下,她用手抚平,然后把散落的几页按页码排好,夹回脚本里。
散会后,白念安走回工位,旁边工位的同事叫小周,比白念安早入职两年,正在对着屏幕调色。她瞥了一眼白念安手里的脚本,叹了口气,把鼠标放下,转过椅子来。
“你还真把第二版交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