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终于转过头来。晨光斜斜打在他的眉骨上,那道少年时练剑留下的旧疤,在光影里微微泛白。他素来待门下宽厚温和,此刻眼底却沉着一片海,风平浪静,却不见底,无人敢再驳。
大弟子顿了顿,终究躬身退下,不再多言。
总舵可以等,叛乱可以等。可婵君嫁入赵国的那一日,不会等。
师父离世那年,他十九岁。彼时年轻,以为护着一个人,不过是替她挡几剑、退几敌。
如今才渐渐懂得,最难护住的,从来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姻缘。
马蹄踏上通往邯郸的官道时,青山袖中那枚心宗的玉令被他攥得发烫。身后三十余名心宗弟子默然跟随,衣袂猎猎如鸦群掠过长空。
“宗主。”弟子策马追上来,犹豫道:“邯郸那边,我们这般明着进去……”
“明着进。”青山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渐起的山峦上,琅琊的海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前方是越走越干涸的北方大地。
“心宗在邯郸有商号,以掌柜和伙计的身份落脚。”
黄昏时分,队伍在路边野店歇脚。
青山独自走到溪边,掬水洗脸,水面倒映出他紧蹙的眉。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面容清峻如竹,可眉间那道竖纹已深得像刻上去的。心宗宗主向来超脱物外,可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修不成那种境界了。心宗的长老,若在天有灵,大约又要笑他,说青山你心不静,剑便不稳。
他抽出腰间短剑,剑身映着最后一线天光。那剑是婵君十六岁生辰时,亲自为他打造的,剑柄上缠着她亲手编的青色丝绦,这些年磨得起了毛边,他也没换过。
他翻身上马时,最后一抹霞光正好湮灭在地平线下。
马蹄踏碎月色,朝着邯郸的方向,一步一步,踩实了那个他藏了多年的念想。那封信被他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马背起伏,一颠一颠,像一颗重新开始跳动的心。
咸阳王宫
章台宫的烛火燃到了第三更,嬴政仍坐在那卷摊开的竹简前,竹简上记着关中的秋粮收成,字迹密密麻麻。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地带着铁甲摩擦的细碎响动。嬴政抬起头,王贲的身影已经闪进了殿门,铠甲上还沾着夜露,眉头拧成一道深壑。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王,派去齐国公主身边的暗卫传回消息。”
嬴政没有说话。他盯着王贲的嘴唇,那个瞬间,整座章台宫像被抽空了声音,连檐角风铃都识趣地噤了声。
“齐王健把公主许给了赵王偃。”
王贲的话音落下去,如同石子坠入深渊。
嬴政的手按在案几上,那卷竹简被掌缘蹭得一歪,咕噜噜滚到地上,竹片散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侧的剑鞘撞上案脚,发出一声闷响。王贲抬头看他,烛光映在秦王的面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怒色,只有一双眼睛骤然沉了下去,像冬日结冰的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现在何处?”
嗓音压得很低。王贲感觉到那嗓音里有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像弓弦被拉到最满,再添一丝力便要崩断。
“暗卫来报,公主已被控制在邯郸城内,随行护卫全被齐王换了人。”
嬴政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面朝北壁那幅巨大的山川舆图。齐国的疆域用朱砂勾勒,赵国的版图填了赭石色,他的目光缓缓滑过那条从咸阳蜿蜒至邯郸的官道,像在丈量一段再也追不回的时光。
上一世,婵君不是齐国的公主,更不曾被许给赵王偃。可这一世,从他自章台宫睁眼醒来那一刻起,所有事便都脱了缰。
婵君的出现、齐国使团的偶遇、琅琊夺封地的风波。他一次次出手改写旁人的命途,却忘了问一句:那些被他扭转过轨迹的人,会不会因此跌进更深更暗的地方?
他记得那日在咸阳酒楼,她揭穿他身份时眼底的决绝。他总想着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明白。他这一世的种种安排里,从未把她当作一枚棋子。
未曾执意选她为后,一是不愿忤逆华阳,不想让婵君因自己而成为众矢之的……那亦是护她;另一方面,是她对他误会太深,他不想逼得太紧,总道来日方长。
可此刻独自立在舆图前,他才恍然惊觉,那不过是他自欺的从容罢了。
他不该放她走的。
他一直派暗卫守在她身侧,只为保她周全。可此刻,那些暗卫传回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齐王健,婵君的王兄!竟能如此轻飘飘地把王妹推入赵国的虎口。
赵王偃又是什么东西?婵君嫁过去,做赵王妃?这哪是嫁人,分明是送去献祭。
嬴政猛地转身,一掌拍在舆图上齐国的位置。“齐王健,寡人迟早要收拾你!”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嗓音喑哑得像砂石摩擦。
王贲跪在原地,甲胄纹丝不动。他追随嬴政多年,从赵国邯郸微服之行到沙丘行宫那场险死还生,他见过大王运筹帷幄时的从容,也见过大王在琅琊海边许愿时眼底罕见的柔软。可此刻,大王眼底那股沉沉的狠厉,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一时竟猜不透,大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沉默片刻,王贲压低声音开口:“大王,赵境如今全线戒严,边境又增驻军,铁桶一般。若暗卫潜入邯郸救人,一旦暴露,便是同时牵动秦、齐、赵三国的邦交,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额上沁出薄汗,终是硬着头皮问出那句最棘手的话。
“末将斗胆,敢问大王……救公主,以何为由?”
“没有由头。”嬴政缓缓转过身来。
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阔,如山岳倾覆,将王贲整个人笼在其中。
“寡人心尖上的人。齐王健却把她当作货品,说许便许了。”
王贲垂首,不再多言。殿内复归沉寂,只余烛泪滴落铜台的声音。
嬴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线平静得不像在下一道足以搅动三国的王令:“王贲,带上精卫,去邯郸。把齐国公主,带回来。”
案上的青铜灯盏里,灯芯猛地爆了一个花,火光一跳,映亮他半张侧脸。
那一瞬,他眼底的情绪没来得及藏住,如冰面之下骤然涌动的暗河,滚烫而汹涌。
他又补上一句。“不惜一切代价!”
王贲抬起头,看见大王的侧影定在灯前,肩线绷得笔直,像一柄刚刚离鞘的利剑。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若精卫在邯郸暴露,若救人行动惊动赵国兵马,那“代价”二字里,便装进了秦国的颜面、边界的安宁,所有沉甸甸的东西。而这一切,只为了一个人。
“末将遵命。”王贲叩首,额触地砖,铁甲铿然一声,沉而脆。
他起身欲走,嬴政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王贲——”
王贲停步。
“她性子倔。若她不肯跟你走……”嬴政面向他,烛火将那张年轻的面庞映得半明半暗,眼底映着一层薄薄的亮光。
“绑,也要给寡人绑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稍缓,像在说给王贲听,又像在说给自己。
“告诉她,寡人在咸阳等着。她若恨寡人,当面来骂。”
王贲喉结微微滚动,抱拳一揖到底。这一次,他再没多问一个字,转身大步踏出殿门。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隐入夜色,被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