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点了头,没有多言。
婵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角轻轻陷了下去,说不上是酸还是涩。原来自己不过是一道影子。可那女子又是谁呢?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另一桩事又涌上心头……那日大殿之上,嬴政看到楚国公主时震惊的模样,骤然离席而去。这里面,是不是也藏着一段她不知道的过往?
“你与楚国公主,认得吗?”她问出口时,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在意。
嬴政摇了摇头。这一世,他与芈茹并未有过交集。
“那为何……你当众离席?”
嬴政未答。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向远处蜿蜒的官道。齐国使团的旗幡在风中猎猎翻卷,猎猎如诉。他自己的故事,该从何讲起?讲那位为秦楚联姻远嫁而来的王后?讲她为了母国,与他针锋相对、到最后纵身跃下城楼,以身殉国?
那些往事都太沉重了,沉得他张不开嘴。
"婵君,"他换了个话题。
"秦国使用墨家兵器之事,我会给你一个合理的交待。"
他记得她在齐国给他那卷墨家兵器的图稿时,手指点着上面那些精巧的连弩机关,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簇火。她说这些东西她研究了许多年。可他携图归秦后,未待墨家钜子首肯,秦国便私下督造营制,尽数列装于边卒弓手。此事上,他终是亏了她一份坦荡交代。
"墨家不涉列国纷争,"婵君的声音轻下去,"我就当没见过秦王。"
这话里的意思嬴政听得分明。她把那卷图稿赠他,是把墨家的规矩踩在脚底下送出去的情分,如今她说这些,是把那情分原样收回去。
他胸口闷得发紧,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
陈掌声从后面匆匆赶上来,锦衣外面罩了件挡风的披风,脚步急促地踏在黄土官道上,激起细碎的尘烟。
"公主,我们该启程了!"
她朝赵九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这位陈掌事始终不知赵九的真实身份。在她眼里,这个从赵国跟到齐国、又从齐国一路回到秦国的年轻人,不过是仗着几分机灵讨了公主青睐,如今到了秦国地界竟敢拦截使团队伍,实在不成体统。
嬴政今日一身贵族子弟的装束,陈掌事便将他当作了秦国的某个世家公子,言语间并未留多少客气。
"婵君,"嬴政往前踏了小半步,衣摆蹭过地面的浮土。
"有些事情,可否等等我?"
"你我之间,还有何事?"
"你的婚事。"
此话一出。陈掌声登时变了脸色,抢上一步横挡在婵君身侧,袖口一甩,语气凌厉:"赵九,公主的婚事自有齐国大王做主,你莫要逾越!"她顿了顿,又冷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这秦王政着实没有眼光,没有选中我们公主。以我们公主的才貌姿色,将来自有其他王侯将相等着。"
"不可以——"
嬴政截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声闷雷。
陈掌事猛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动了两下,竟一时语塞。她万没想到,这个在齐国时还算恭谨知礼的年轻人,回到秦国自己的地盘上,竟敢这般硬生生地顶撞她。她抬手指向嬴政,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气得微微发颤。
"再不济,"她缓了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怒意,"那齐国贵族也是排着长队,想迎娶我们公主的!"
"不可以——"
嬴政把方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见半分松动,甚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震出来的,落地有声,不容置喙。
陈掌事被他堵得面皮青白交加,手指抖了两抖,正要发作,却被婵君抬手轻轻拦住。
"傅母,你先走。"
陈掌事咬了咬牙,瞪了嬴政一眼,终究还是依言退到了一旁。
待她走远,婵君这才转向嬴政,目光平静,声音清冷。
"我不会再做各国联姻的棋子。"
"不联姻,"嬴政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也不能嫁作他人妇!"
婵君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唇角牵出一丝近乎荒唐的笑意:"我好歹也是齐国的公主。你这是……在用秦王的身份命令我么?"
嬴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命令,今日也没有酒话。"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下来的。
"在我心中,只有成与不成,得或不得。"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细尘,也卷起她秋水色衣袂的一角。
婵君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听不出喜怒。
"秦王的话,可说完了?"
嬴政没有作答。
"那我们齐国的使团,可以走了么?"
嬴政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抬起手,朝前方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婵君转过身去。秋水色的裙摆旋开一道流畅的弧,她走得不快,脊背却挺得笔直,那颗白玉笄在渐亮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柔光,从头到脚没有一丝颤动。
嬴政站在原地,半步之遥。风把她的发梢拂起,从他手背上轻轻扫过,那一瞬的触感凉而细,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他当时就想要伸手拢住,手抬了一半,终究还是垂落下去,没有再动。
现在她走远了,齐国使团的队伍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烟尘。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婵君才终于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陈掌声在车厢里絮絮叨叨,数落着赵九的不是,从不懂礼数说到仗势欺人,越说越气,声音像檐下滴不完的雨水。
婵君靠在车壁上,阖上眼,眼前却还是嬴政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墨色的衣袍被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颈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像一个无处可去的人。
他解释,说那是别人的故事,他感同身受。她信。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解释过为何离席,没有告诉她那晚醉酒后眼里的水光是为谁而亮。他只说了别人的故事,他自己的那部分,他死死攥在手里,连一个角都不肯掀给她看。
最后,他只撂下那句"不可以……",硬邦邦的命令。
车马拐过前方的山坳,咸阳城彻底隐没在身后的烟尘里。
婵君忽然睁开眼,伸手撩开侧帘的一角,探身往后望去。官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车马。她怔怔地望了片刻,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自己还有好多话没有问出口,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理清脉络。
他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