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么……起诉什么？”周新怡冷笑一声，讽刺道：“忍忍就过去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话也不能这么说……”

“嗯，我知道。”周新怡乖巧地点点头：“一时气话而已，如果你见多了自然也会这么觉得。”

“考虑过离婚吗？”

周新怡歪头看着警察，诚信发问：“叔叔是第一次处理家暴事件吗？”

“……”

周新怡的态度算不上抗拒，甚至对警察的所有问题回答的游刃有余，比起配合，更像是在参演一部早已重复千万遍的戏剧。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周新怡问。

警察合上笔记本：“你们可以提供一些伤情鉴定报告，以往在医院的诊断记录什么的，这会成为给周凯量刑的关键。”

周新怡十分礼貌的点头应是，并没有问怎样的伤情才能到量刑的标准。

不重要。

为什么要去问一个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周新怡看着又一次紧闭的房门，心想。

门的背面挂着一面镜子，上面能看到丝丝裂纹。

是孟琼昨天说的，看来妈妈已经把它粘好了，周新怡靠近，从中看到自己苍白疲惫的脸和裂纹重合。

她抬手擦了擦镜面，自言自语道：“好糊啊……好像本身就是这样。”

周新怡没把注意力在这身上多留，周凯暂时被看住了，她准备趁这段时间清净，先把作业写完，在预习一下接下来要学的知识。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周新怡不敢想。

这几天除了偶尔上门问话的警察，日子过得还算平坦舒适，然而无论是周新怡还是吴燕，亦或是尚且是幽灵的男孩，都没有沉迷在这份看似温和的假象中。

这样的日子每多过几天，她们的心就紧一分，这意味距离周凯回来的日子更近了。

然而日子总会过去，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双方来劝和的亲戚就没停过，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车轱辘话，周新怡早就背下来了。

之前许诺的量刑更是天方夜谭。

周凯出了派出所后要做什么……可想而知。

那段时间周新怡过的浑浑噩噩，完全是模糊的，她被母亲护在怀里，看到人脸是模糊的，声音是模糊的，她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遨游在更高位的视角，旁观一场被称作“夫妻矛盾”的闹剧。

她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问：“你是谁？”

“我？我是幽灵……”

“你看上去比我大。”周新怡没头没尾地说：“你是我的哥哥？”

幽灵不解的歪头。

“我以前有一个哥哥，不过没出生就死了，后来怀我的时候妈妈在姥姥家过的，才勉强生下。”

“你想有个哥哥吗？”

周新怡摇头：“有些生命就是不该存在的……活着只会痛苦。”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做你的哥哥……他有名字吗？”

“听妈妈说，本来准备叫周新泽的。”

这是幽灵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并把它埋在内心身处。

周新怡突然觉得有些闷，那些模糊的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她看到自己晕倒了，耳边还有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同样湮没在深黑中。

她的幽灵朋友似乎在喊她。

“新怡！！”

“新怡……”

“醒醒，新怡——”

周新怡猛地睁开眼，看到坐在床畔用手推着自己的母亲，神色忧心。

“他呢……”周新怡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谁？”

“……幽灵。”

“什么？”吴燕蹙眉，面露不解。

周新怡极缓的眨着眼，眼球左右滚了半天，才呢喃着说：“做梦了。”

“爸爸被你奶奶带走了，你好好休息，我给工头请了假，这些天都可以陪你。”吴燕轻声说。

“为什么不离婚啊？”

吴燕笑了一声：“因为你呀……笨蛋。”

这是一个非常温馨的画面，如果没有这段对话……它理应是一个非常温馨的画面。

周新怡闭上眼，没人会注意她湿润的眼睫。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因为你，只要这三个字出现，就能瞬间堵住她所有没说完的话。

这是她们最频繁不过的日常，谁都没有在意周凯把周新怡打晕，理由只是因为电视柜下一百块钱放的位置和平时不对。

这样的生活又持续了几年。

期间周凯也进过派出所，甚至聚众赌博被拘役过，但无一例外的，她们成了出气筒。

男孩逐渐长大，他比女生长的快一些，但无论长到多大都没用，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旁观。

除了那次昏倒，周新怡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幽灵，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濒死时的幻觉，他们还会见面，在周新怡的梦里，对方醒来就会忘记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男生一直等待着下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他不会想到，满心期待的再会，是一次以死亡为献祭的会面。

吴燕死了，那天周新怡从外面回来后就一直对着镜子发呆，他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周新怡和以前不一样了，某种可能在内心滋生，直到她开口吐出三个字。

“周新泽？”

“我在。”

周新怡扭过身，这一次，她似乎真的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比上次要真实很多：“……我没有妈妈了，哥哥。”

“他们说母亲是因为过劳而死的。”

“邻居说我们马上要发财了。”

“亲戚说我好可怜。”

“有人让我不要哭。”

“有人说觉得不舒服就哭吧。”

周新怡每说几句话，周新泽的心就冷上一分。

“我们没有妈妈了。”周新怡说。

“我们没有家了……我该怎么办？”

周新泽很想给她一个拥抱，但他做不到。

“砰砰砰！！”

周新泽一怔，望向被重力捶打，砰砰作响的门，周新怡浑身一抖，焦急的看着周新泽：“怎么办？他回来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被从内到外踢开，周凯正在门外摇晃着往里走，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宝贝儿，女儿？”

“你在哪呢？爸爸难受……”周凯黏在周新怡身上，醉醺醺地说：“你妈不在了……呵哈哈哈哈，那个婊子死了，她终于死了………她死了……”

“以后……爸可就指望你过日子了啊……哈哈哈，以后咱们父女好好的，啊？好好的……”

“她死了——”

这三个字狠狠地刺着周新怡的神经，身上的重量如同阴毒的蛇蝎，趴在耳边带着笑得的话语无情的啃食她为数不多的理智。

是啊，她死了……

“那你怎么不去陪她呢？”

周新怡缓声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