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望着擦肩而过的父亲，唇畔翕动。有那么一刻，她想嘶声力竭地吼出声 。

可男人神情冷硬淡漠，径直从她身侧走过。所有话，终究又咽回了嗓子眼，堵得她胸口发麻。

泪水犹如断弦的珍珠，“啪塔啪塔”地顺着脸颊滚落。视线被雾水模糊，父亲单薄蹒跚的背影，一点点淡去。

剧烈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像是上万只蚂蚁啃食着血肉。

安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像脱离水源的鱼，拼命挣扎，换回来的却只有更深的窒息与绝望。

过度的焦虑与崩溃让她呼吸紊乱，整个人摇摇欲坠。

伊莱雅心头一紧，伸手牢牢攥紧她冰凉的手。

趁着那道背影还没有彻底消失，他抬眼朝着前方陡然大喊：“你明明就是安娜的父亲，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她？！”

拄杖杵在地面发出沉闷的清响，远处的身影步伐戛然而止。

男人眉心拧起，喉结滚动。身后女孩若有似无的哭泣声钻进耳中，牵动着他跳动的心脏。

无形的枷锁将他束缚，一次次隐忍与克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能认。

一旦认下，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安娜了吧？

粗糙的掌心死握着拐杖。男人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骤然转身快步折返。

安娜用袖口胡乱用力地抹着满脸的泪痕，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她鼻尖发红，哽咽着仰头看向父亲，茫然地问：

“不是…不认得我吗？怎么还回来了…？”

“抱歉，安娜。”

男人声音沙哑，心里十分沉重，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愧疚。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为安娜擦拭脸上未干的泪水，指尖刚触碰在她脸颊前，手关节顿了下，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随后，他看向身侧的伊莱雅，朝她深深鞠了个躬，满怀愧疚道：“非常感谢您这几个月内照顾安娜。”

他静静看着面前气色红润，衣着干净整洁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宽慰。

跟着伊莱雅，安娜过得很好。

远比留在自己这个落魄无能、自身难保的父亲身边要好。

原先，他委托泰勒去寻找安娜时，早就听闻联邦派遣屠龙的勇士，无视他人劝告，带着一名魔物女孩逃走。

他笃定就是被带走的女孩就是安娜。

他一次次托人打探，确认安娜平安无事，这才稍稍安心。

男人抬起手，取出一枚样式朴素的储物戒指。

“里面是我全部值钱的东西，”他低沉的语气中带着恳求，“以后，麻烦您继续替我照顾安娜。”

伊莱雅眸光微沉，果断拒绝：“我照顾安娜，是心疼她年幼无依。身为她的父亲，把亲生女儿托付给他人，试图用钱推脱责任，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你的东西，我不收！”

男人双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他更加卑微地弯下腰，哀求道：“我知道这些算不了什么…但这是我仅剩的全部。里面的东西，对安娜日后有用，求你收下吧。”

听到对安娜有用，伊莱雅眉头微蹙，迟疑片刻，抬手接过了戒指。

安娜小小的手猛地攥紧他的裤脚，紧抓着不肯松开。

她直到父亲不会再过多停留，目光里满是慌张与不安。

“安娜，松手。”男人嗓音发紧。

“为什么？”

安娜哽咽地说出完整的三个字。

男人挤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刚才我那窘迫的模样，安娜应该也看见了吧？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就不能带安娜去吃好吃的，去买漂亮的衣服了。”

“可我不要！”安娜猛地摇头，强忍着泪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父亲能多陪会我！”

男人心中波涛翻涌，却依旧狠心开口，语气变得愈发冰冷：“可我身为父亲，只想给安娜最好的。”

“我不需要这些——”

安娜还想争辩，男人却不再多言，狠心掰开她攥紧裤脚的手，毅然转身再度离去。

这次，他没有回头。

安娜也没有上前追问，僵僵的站在原地，情绪逐渐被悲伤掩盖。她咬着下唇，硬生生将剩余的哭声与泪水全都憋了回去。

她湿漉漉的眼眸只剩下难过。

“伊莱雅…其实父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垂下头，声音沙哑道，“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偷偷离家出走，父亲生气所以才不要我的？”

“不是的，”伊莱雅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你父亲肯定有难言之隐，他说的也都是违心话。”

从遇到安娜的父亲起，伊莱雅心底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他见到安娜明明多么想与她相认，可却依然装作不认识，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剑，悬挂在他头顶。

“算了……”安娜失落地垂下眼，“那我等父亲气消，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好。”

伊莱雅柔声应下，正准备带安娜返程，转角处恰好撞见扛着厚重兽皮，前往村落交易的泰勒。

数几日不见，泰勒苍老憔悴了许多，鬓角的头发被染白，眼角下的皱纹多了几条。

他左肩扛着沉甸甸的野兽皮革，嘴里叼着旧烟杆，抬眼见安娜通红肿胀的双眼，浑浊的眸子亮起的光，又沉了下去。

他随手扔下扛在肩头的兽皮，快步蹲下身，“安娜，怎么哭了？”

“我想家了，伊莱雅…陪我找父亲，”安娜顿了顿，带着哭腔道，“不过，父亲好像…还在生我的气。”

泰勒听完，沉沉地叹息着。

“安娜，我有一件很遗憾的事必须告诉你，是关于你父亲的——”

“当时我把你母亲的项链交给你，回来转告他，你选择留在伊莱雅身边，他没有半点生气，反而坦然接受了。”

“之后半个月，他也逐渐走出你母亲离世的阴影中……”

他看着安娜苍白的脸，不忍心地补充了句：“他或许，是想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启生活。”

安娜整个人瞬间失神，恍惚地询问：“父亲…他不要我了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泰勒急忙解释，“人不能永远困在过往，他现在还年轻，只是——”

“不，不是的！”

安娜语气急促地打断他未脱口的话。

就算重新开始，也不能装作不认识啊！

她无法接受，更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