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安静的注视下,他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他再次试图开口,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淹没:“我……我就……做护卫……”
“什么?”龙且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大点声,阿庄!”
项庄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围坐的众人,目光在楚千温和的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声音提高了些,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执拗:
“我……我就做护卫,守着……大家就好。”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紧紧闭上了嘴,再也不敢看任何人的反应。
短暂的寂静。
然后楚千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庄弟这样就很好。”
项庄抬头撞进楚千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映着炭火,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赞许。
“护卫之责,重于千钧。”楚千含笑看着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庄弟心思缜密,剑术精湛,性情沉稳。有你在,大家都安心。”
有你在,大家都安心。
这句话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注入项庄因紧张而干涩的心田,他怔怔地看着楚千。
原来,他那些沉默的守护,笨拙的跟随,楚千都明白。原来,他的存在并非微不足道,并非理所当然,而是能让人感到安心。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他慌忙沉下头盯着炭火,生怕那点湿意被人看见。
项羽看着项庄怔然又隐隐发亮的眼睛,再看看楚千,忽然咧嘴一笑,豪气顿生。
他举着酒碗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跳脱的龙且,沉静的钟离眛,温和的楚千,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却永远站在他们身后的项庄。
“说得好!”项羽朗声道,声音在温暖的厅堂里回荡,“阿遥说得对!咱们兄弟几个,龙且能冲,钟离擅射,阿遥有谋,阿庄能守!各有所长,缺一不可!”
他眼中光芒更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借此酒,借此雪,咱们立个约!不管将来是成是败,是聚是散,咱们兄弟的情分,永远不变!咱们要一直在一起,闯出一片天!”
“好!”龙且第一个跳起来,举起酒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永远在一起!”
钟离眛也缓缓起身,举碗,沉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清晰的笑意:“永远在一起。”
楚千看着眼前这几个鲜活热烈的少年,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斗志与情谊,胸中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他亦起身,双手捧碗,声音清越而坚定:“永远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仍坐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项庄身上。
项羽看着他,眼神鼓励。龙且冲他挤眉弄眼。钟离眛微微颔首。楚千则对他柔柔一笑。
项庄握着拳,手心里全是汗。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拿起自己那碗一直没怎么动的、早已温凉的米酒。他抬头,目光逐一掠过项羽、龙且、钟离眛,最后,停在楚千带着温暖笑意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勇气和力气,将手中的陶碗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永远……在一起。”
“干!”
五个粗陶碗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声响。温热的酒液激荡,溅出几点,落入炭火,发出“刺啦”的轻响,腾起几缕转瞬即逝的白汽。少年们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不烈,却烧得胸口发烫,烧得眼眶发热。
那一晚,雪一直没停。屋外是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的冰冷世界,屋内却暖意融融,笑语不断。项羽讲起叔父项梁的轶事,龙且吹嘘自己“神勇”的狩猎经历,钟离眛偶尔插话几句,楚千则说起在书中读到的奇闻异事,引得大家惊叹连连。项庄依旧话少,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偶尔被问到,也会简短地回答一句。楚千注意到他面前的食物动得少,会不动声色地将烤好的肉块或香甜的点心推到他那边,轻声道:“庄弟,尝尝这个。”
夜深了,酒足饭饱。屋内添了新炭,燃得更旺。少年们都有了倦意。
“行了,都别折腾了,就在我这儿挤一晚!”项羽打了个哈欠,指挥着下人将坐榻并拢,铺上厚厚的被褥。地方不算宽敞,但挤五个半大少年倒也勉强够。
“阿遥睡最里面,靠着墙暖和。龙且、钟离睡中间。我睡外边。阿庄,”项羽看向项庄,“你……”
项庄立刻点头:“我守夜。”
“守什么夜!”项羽一摆手,“在自己家,外头还下着大雪,能有什么事?你也睡!就睡阿遥旁边,那儿还有空!”
安排妥当,少年们嘻嘻哈哈地洗漱,脱了外袍钻进被窝。被褥都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龙且几乎脑袋一沾枕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钟离眛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项羽躺在最外侧,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也发出了沉稳的呼吸声。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朦胧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很安静,只有同伴们悠长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落簌簌的轻响。
项庄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房梁,毫无睡意。身体是暖的,胃里是饱的,心里那块常年空旷冰冷的地方,似乎也被今夜炭火的余温、同伴的笑语、那碗辣喉的酒、和那句“有你在,大家都安心”,一点点填满了。一种饱满到让他几乎有些惶恐的陌生暖流,在四肢百骸静静流淌。
他轻轻侧过头,目光投向睡在靠墙一侧的楚千。隔着昏暗,看着那个模糊却安静的轮廓,项庄的嘴唇在黑暗中抿了又抿。仿佛有什么话,在胸腔里酝酿了许久,发酵了许久,被今夜的暖意和酒意蒸腾着,快要压抑不住。
终于,他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声,极轻极轻地向着那片黑暗,喃喃吐出一个字:
“哥……”
那声音像雪落,一出口就消散在温暖的黑暗里,了无痕迹。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轻更模糊,混在窗外风雪声和身旁同伴平稳的呼吸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谢谢……”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又隐秘的事情,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耳根滚烫。他以为无人听见。在这静谧的雪夜,同伴深沉的睡眠中,这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和感谢,是他一个人藏在心底最深处、不敢见光的秘密。
然后,在窗外雪光映出的那片朦胧昏暗里,床榻上那个靠内的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项庄呼吸一滞。
紧接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
没有睡眼惺忪的迷茫。那眼睛很亮,清澈。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在浓重的黑暗里。
黑暗中的光,不是烛火,是楚千的眼睛。
那双明亮的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微微弯了起来。
一个了然于心的无声笑容。
他听到了。
项庄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猛地闭上眼,将脸转向另一侧,拉起被褥边缘,几乎要盖住自己的头。
在一片混乱的羞窘和前所未有的暖流冲击下,在那双含笑眼眸的无声注视中,在这间充满了同伴安稳呼吸声、弥漫着食物与炭火余香的温暖屋子里,在这隔绝了外面风雪严寒的小小天地中……
项庄脸颊烫得吓人,心脏狂跳。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天地,温柔而绵长。
岁岁年年,此间长暖,再也不会被风雪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