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消息,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彭城,他们的“家”,霸王的都城,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地方,就这样易主了。甚至没有经历一场像样的守城战。
最后的退路,被彻底斩断。
几乎与此同时,南边的噩耗也接踵而至。
“报——!九江王英布……反了!已举兵切断淮水通道!”
九江的反叛,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从背后捅来,彻底封死了项羽原本可能南渡淮水、退往江东的路线。
而东北方向,一直活跃在梁地的彭越,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迅速集结兵力直逼陈县。显然是要配合韩信、刘邦,完成最后的战略合围。
项羽站在那张巨大的、已然被无数标记和线条涂抹的地图前。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缓缓在地图上滑动。
西边,是刘邦号称六十万的主力大军,屯于固陵。
北边,是韩信新破彭城,气势如虹的齐地雄师。
南边,是英布反叛,扼守淮水,断其归路。
东北,是彭越军逼向陈县,虎视眈眈。
齐王韩信、魏王彭越、九江王英布,还有汉王刘邦……天下诸侯,除了寥寥几个还在观望,几乎尽数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一张巨大而严密的网,已然张开,从四面八方,向着陈县,向着地图上那个代表他的、孤零零的点,缓缓收拢。
合围已成。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帐中灯火昏暗,项羽、楚千,以及刚从固陵防线轮换回来的钟离眛,三人间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楚千的眉头紧紧蹙起,后方已失,兵力悬殊至此,难道真的……已经是死局了吗?他急速地思索着,可每一条可能的生路,似乎都被那一个个代表敌人的箭头死死堵住。巨大的压力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砰——!”
一声闷响,项羽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中透露出极致的压力与最后的挣扎。他的目光先是与满脸忧虑与沉重的钟离眛一触即分,最后牢牢锁定了身旁脸色同样难看,却依旧强自镇定的楚千。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楚千看懂了项羽眼中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绝境,焚尽一切的不甘,以及……那最后一丝属于霸王的、不肯坐以待毙的疯狂。
项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将砸在地图上的拳头收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纷乱和挣扎,都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阿遥…陪他死在这座孤城里。
“传令!”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令人窒息的空气吸入胸膛,化作最后一搏的力气:
“放弃陈县!全军——向东南!”
他的手指猛地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斜线,越过标注的河流与丘陵,直指向东南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区域。
“退往垓下——!!”
垓下。
楚千心中猛地一震。他瞬间明白了项羽的意图。
那是一片无遮无拦的旷野平原。选择那里,意味着放弃最后一点城防的依仗,意味着将最后的命运,押注在野外决战之上。
项羽是要跳出这个即将合拢的死局,哪怕只是暂时。他要在相对开阔的垓下平原,集结最后的力量,与追击而来的敌军,做最后一场堂堂正正的、面对面的野战对决。
他项羽,绝不做被围困的懦夫,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两军对阵的沙场!
楚千看着项羽眼中那燃烧到极致的战意,看着他那毫不退缩的霸道与孤勇。胸中那口冰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是了,这才是他的羽兄。无论面对何种绝境,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永远不会丧失那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骄傲与战意。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他也要纵马一跃,赌上所有搏一个轰轰烈烈。
绝境又如何?死局又如何?
既然退无可退,守无可守,那便战吧!
在羽兄最擅长的野战战场上,用最后的热血与勇气,与命运,与敌人,做最后的、了无遗憾的对决。
楚千缓缓地挺直了本就单薄的背脊。他迎上项羽再次投来的目光,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千,生死相随。”
四字落下,如同最终的誓言,砸在寂静的帐中,也砸在两人交汇的目光里,激起无声却浩大的回响。
钟离眛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项羽眼中那最后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看着楚千脸上那平静而决绝的悲壮,他紧紧攥住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计谋、所有的退路都已用尽。剩下的,唯有跟随,唯有搏命。
他抱拳:“末将——领命!”
“全军——向垓下,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