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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孤鸿剑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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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在战事暂歇的军营里,流淌得异常缓慢,也异常沉重。

东归的路线很快就确定下来。项羽用一支炭笔,在摊开的地图上,沿着荥阳、陈留、睢阳一线,划出一道粗重的、指向彭城的黑线。那是他们来时踏过的路,如今,要沿着它回去。路线清晰,决策迅速,几乎没有争议。

然而,路线确定后,帐内却陷入了一种比商议时更深沉的寂静。三个人——项羽、钟离眛、楚千,围在地图前,目光都落在那些标志着城池、河流、关隘的符号上,心思却似乎飘向了别处。

楚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代表激烈交战的圆圈和线条上。钜鹿、彭城、荥阳、成皋……一个个地名,像一处处尚未愈合的、渗着血的伤疤。

这张图,不仅记录着楚军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困境,更像一卷浸透了血泪的亡灵书,承载着无数再也回不了家的江东子弟的魂灵。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龙且他…走的时候,可曾…留下什么话?”话音落下,帐中空气仿佛凝结了一瞬。

项羽的手猛地收紧,炭笔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断成两截。他抬起头,看向楚千。楚千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是疼痛与渴望。他在问一个,他们所有人都刻意回避、却日夜啃噬内心的问题。

他对面的二人都沉默了。

潍水之战,惨败如山倒。具体的战报传来时,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和结果:龙且阵亡,二十万精锐覆没。至于龙且最后是怎样倒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溃散的士卒只顾逃命,能带回消息的斥候,也只知道大概。

但项羽能想象。

以龙且的性子,在滔天的洪水和敌人的围杀下,他会怎样?

他定是瞪着血红的眼睛,挥刀砍向每一个靠近的敌人,直到力竭。他定会破口大骂,骂韩信的祖宗十八代,骂老天不开眼。他或许……在最后时刻,会想起远在彭城的这些兄弟,想起江东的父老……

可像那些缠绵悱恻的、交代后事的遗言?

不可能有。

他的龙且,到死,都只会是那个顶天立地、骂骂咧咧、绝不低头的莽汉。

钟离眛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他看着楚千眼中固执地不肯熄灭的光,只觉得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他微微侧头避开楚千的目光,声音低哑地说:

“他……定是奋勇杀敌,无愧江东子弟之名。”

楚千闭上了眼睛。

钟离眛的回答,与他想象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可当这预料之中的答案,真的从钟离眛口中说出,他依然心痛如绞。

龙且……他的龙且兄……就这样,在异乡的冰河里,在敌人的围杀中,带着满腔的愤怒与不甘,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楚千紧闭的眼角滑落。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从前,军中还有龙且带着大家吵吵嚷嚷,插科打诨,用他粗鲁却真挚的方式,冲散一些阴郁和沉重。龙且一走,仿佛抽走了最后一点鲜活的、热烈的生气。钟离眛本就沉稳少言,如今眉宇间的沉郁与凝重,几乎化为了实质,像一层挥不去的阴霾笼罩着他。

项羽麾下的大旗,需要他来扛,需要他这把沉默的弓,射穿越来越浓的迷雾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楚千睁开眼,眼中一片干涩的痛楚。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是啊……他从来,都是如此。”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断成两截的炭笔。帐中死寂,只有楚千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外。是项羽的亲信。

“大王!”亲信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赴齐的使者……回来了!”

这么快?楚千心中猛地一跳,韩信如今是威震一方的齐王,路途遥远,他派出的使者这么快就从齐地返回了?

“让他进来!”项羽沉声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使者掀帘而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帐中三人。他单膝跪地:“启禀大王,楚大人,钟离将军。末将……已从齐地返回。”

“如何?”项羽急问,身体微微前倾,“见到韩信了?他怎么说?”

使者低下头,声音更低,带着惶恐:“回大王……齐王,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他说……说……”

“他说什么?!快说!”项羽不耐地催促,眼中已有怒意翻腾。

使者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齐王说……‘不必了’。”

“不必了?”

楚千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三个字如此熟悉,正是当日鸿沟交换时,刘邦问他可有话带给韩信,他给出的回答。

刘邦……把他当时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韩信了?

韩信这是什么意思?拒绝?用他楚千的话,来拒绝他楚千的示好,这是一种……回敬?一种嘲讽?还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幼稚的赌气?

这也太……太儿戏了!楚千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又无力的感觉。他设想过韩信的诸多反应——傲慢的拒绝,冷静的分析,甚至冷酷的威胁。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孩子气的、用他原话堵回来的方式。

楚千又气又无奈,项羽也冷哼一声,“没了?”楚千压下心头的纷乱,追问道,“他还说了什么没有?”使者神色有些复杂,抬起头快速看了楚千一眼,“齐王还说…说除非楚大人亲自去…”“混账!”

没等使者话音完全落下,项羽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怒道“鼠辈焉敢!阿遥!”他看向楚千,眼中除了愤怒,更添了一抹深切的担忧。

他想起了鸿沟边,刘邦那句意味深长的问话。他并不完全清楚楚千与韩信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但他能隐约地感觉到,韩信对楚千,似乎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在意”。这种“在意”,让他警惕,也让他不安,“别上他的当,他想让你去齐地?做梦!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涉险了…”

那种无能为力,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韩信提出这个条件,无论是试探、是挑衅,还是别有用心,都绝不可能!

钟离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向楚千,声音凝重,“阿遥,韩信不可信,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楚千看着他们,把那句“我亲自去一趟”咽回肚子里,点了点头“好…”

羽兄和钟离说得对,他才从荥阳漫长的囚禁中脱身,韩信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不知道,他不敢赌了。他不想再离开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不想让项羽和钟离眛他们,再为他担惊受怕,心力交瘁。挥退了使者,帐内重新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韩信这条路,看来是暂时走不通了,甚至可能因为这次失败的试探,而变得更加对立。

楚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无奈都吐出去。既然韩信这边暂时无计可施,那便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刘邦那边必然也在加紧动作,他们东归的路上,未必太平。

“我去看看庄弟。”他朝项羽和钟离眛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想要暂时逃离这沉重气氛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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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庄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有自己的军帐,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如影子般守在项羽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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