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的手缓缓上移,极其轻柔地拭去了楚千眼角那点湿痕。
“别哭……”他的声音更低了,透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痛楚。
“阿遥,回来了,就好……”
他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了。”
楚千的睫毛颤动得厉害,更多的湿意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忍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帐内清冷的空气和项羽身上熟悉的气息,冲散了喉头的哽塞。
“嗯。”
他应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有些破碎的在这昏暗寂静的帐中响起,如同誓言:
“回来了。”
眼眸中映着项羽近在咫尺的脸,前路如何?他已不愿去想,只要在此人身边。
便不回头,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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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大王,钟离将军、项将军求见。”
帐内凝滞的空气微微流动,项羽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进来。”他沉声道,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帐帘被掀开,钟离眛和项庄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皆已卸去甲胄,只着深色常服,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钟离眛先看向项羽,目光随即落在楚千身上。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再无当年江东拉弓射雁、眉目飞扬的少年意气。
他的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疲色,沉淀了太多硝烟、鲜血和别离。他看着楚千,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点头,低低唤了声:“阿遥。”
项庄站在钟离眛身后半步。那张总是过于年轻、带着沉默倔强的脸上,如今添了几道浅浅的伤疤,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被一种过早降临的,刀刻般的刚毅所取代。
他向前走了几步,目光飞快地扫过楚千,在与楚千回望的视线接触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站得笔直,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危险,可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孤独。
帐内一片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龙且……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形却又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每个人心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也无法触碰。所有人都默契地,死死绕开了它。
江东的夏日,溪边的树荫,少年的笑闹,分食的烤鱼,龙且嚷嚷着不服再战的叫嚣……那些鲜活的,温暖的画面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再也聚不齐了。
这个认知,冰冷地刺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的沉默,几乎要将这帐内的空气都冻结。最终还是项羽先开了口,对着楚千说,目光却扫过钟离眛和项庄:“阿遥你身子弱,一路劳顿,先歇着。我们……”
“别走。”
楚千忽然出声,打断了他。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钟离眛和项庄,又缓缓转向身侧的项羽。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温暖的恳切。
“如今我只剩你们了”他的声音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帐中,“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带着深深的珍视与依赖。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苍白瘦削的手,伸向了离他稍近的项庄。
项庄看着楚千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在昏暗光线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目光飞快地掠过项羽,项羽抿着唇,脸色深沉,没有表示。
然后,他垂下眼,伸出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用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楚千伸来的指尖。
楚千的手很凉,项庄的手心却有常年握剑的厚茧和温热的汗意。
楚千又转向钟离眛,伸出了另一只手。
钟离眛看着楚千,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请求与脆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大步上前,伸出手,稳稳地、用力地,握住了楚千的手。他的手同样有力,带着弓弦磨砺的粗糙,却将那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两只手都被握住,楚千微微用力,将钟离眛和项庄都向自己这边轻轻拉近了些。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静静地、带着某种无声的祈求,望向身侧的项羽。
项羽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楚千主动伸手,看着钟离眛和项庄小心翼翼地握住,看着那三只交握在一起、在昏暗中微微颤抖的手。他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眼底情绪翻涌,最终,都归于一片近乎悲凉的深沉。
他缓缓地伸出自己那只曾擎戟裂旗的大手,带着一种郑重的缓慢,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却坚定地,覆在了那三只交握的手之上。
他的手最大,最有力,带着灼人的温度,将下面三只或冰凉、或温热、或颤抖的手,完全覆盖,紧紧包裹。
四人的手在昏暗的帅帐中央,紧紧相握,叠在一起。
没有言语,没有誓言。只有掌心传来的真实触感,只有彼此指间清晰可辨的颤抖与用力,只有黑暗中交织的呼吸。
在这无边的、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黑暗与寒冷中,在这即将到来的、或许注定无法回头的最终宿命之前,这四个从江东的血与火中走出来的年轻人,仿佛要从彼此紧握的手中,从那微弱却真实的体温与力道里,汲取这冰冷乱世中,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
以及那奔赴未知终局,悲壮而无悔的——
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