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大破龙且的捷报,日夜回荡在楚千的脑海之中,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出冰冷的剧痛。
他闭上眼,是龙且咧着嘴没心没肺大笑的模样,是那双总是亮晶晶,充满战意和忠诚的眼睛。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出征前那声震天的呼喊:“阿遥——!!等着我们——!!回来庆功——!!”
然后,这鲜活明亮的一切,瞬间被想象中潍水那无边无际的赤红所吞噬,被浮沉漂荡、面目全非的尸骸所覆盖。
而制造这一切地狱图景的,是韩信。
恨吗?
恨。恨韩信的兵锋如此凌厉,如此精准,每一次挥出,都斩在项羽的要害,都斩断一份他珍视的情义。恨他斩杀了龙且,恨他用二十万楚军的性命,铸就了自己的不世威名。
可更深的是痛。一种被命运反复愚弄的痛,自己曾经不经意播下的善意之种最终结出最恶毒的苦果!他当初对韩信的那点赏识,如今看来,是多么天真,多么讽刺,多么……愚蠢!他甚至能回想起当时韩信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却真实的悸动。那点悸动,是否也成了后来韩信决意离开项羽,投奔刘邦时,心底一丝不甘的底气?是否也间接助长了今日这柄刺向项羽和龙且的利刃?
悔恨如同毒藤,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韩信每隔一段时间传回的捷报,如同定时响起的丧钟。而每一份捷报中,总不忘附上一句“楚大人安否?”,有时还会添上“天寒,望加餐饭”之类的琐碎叮嘱。这看似寻常甚至带着几分旧谊的问候,经由侍从之口传到楚千耳中,再通过某种渠道落入刘邦耳里,其意味便截然不同。在刘邦听来,这不啻于一种无声的提醒与警告——楚千,是我韩信“关照”的人。
直到这一天,侍从又送来了一卷丝帛。展开,依旧是韩信那日渐沉稳锋锐的笔迹,字里行间透着平定齐地后的志得意满,以及对下一步战略的些许透露。末尾,依旧是一句问候:“闻大人久咳未愈,甚忧。望善加珍重。信顿首。”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参,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补身之物。
楚千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熟悉的、如今却只让他心头阵阵刺痛的墨迹,最后,定格在那句“甚忧”上。
甚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气音,牵动一片冰凉。
韩信在担忧他。用二十万楚军和龙且滚烫的鲜血,铺就了直上青云的赫赫战功之后,再来“担忧”他这个昔日故人,这个楚营之人,如今被困囚笼的俘虏?
多么……荒谬绝伦。多么……令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与恶心。
韩信,我恨你。
但更恨我自己。
恨自己当初在项营,为何偏偏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不甘与火焰,为何要说出那些鼓励的话!恨自己是如此愚蠢,如此软弱,未看清其下蛰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与冷酷!恨自己看中那些虚妄的名节风骨,未能更决绝地阻拦,或更彻底地毁掉这个未来的心腹大患!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羽翼渐丰,最终将屠刀挥向自己最珍视的人!
楚千看着那些信件和礼物,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昂首的毒蛇,猛地钻入他几乎被痛苦悔恨和绝望彻底填满的脑海——
韩信……在意他。
至少,在意他的“反应”,在意他是否安然无恙,甚至在意他是否肯接受这份来自“仇敌”的、别扭的“关怀”。
这种在意,或许源于旧日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或许……但无论如何,它存在。而且,被韩信如此直白、如此频繁地宣示出来,成了刘邦都不得不顾忌的软肋。
而韩信与刘邦之间……真如表面上那般君臣相得吗?
韩信功高,震主之势已显。刘邦性情,多疑猜忌刻入骨髓。睢水惨败,仓皇逃命,几乎将身家性命托于韩信之手,这份倚重有多深,事后的忌惮与猜疑恐怕就有多重。
韩信请兵攻齐时,那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隐隐独立,那些计策先斩后奏的强硬姿态,楚千从那些流传的消息和韩信偶尔流露的语气中,早已嗅到了端倪。
裂痕,早已存在。只差一阵风,或一点火星。
一个让他自己感到齿冷的疯狂计策,就在这极致的痛苦、悔恨与深切忧虑中,渐渐扭曲成型。
离间。
离间韩信与刘邦。
这念头一浮现,便让他浑身发冷,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是阴谋,是诡计,是他自幼所受教诲与平生所持信念中最不齿的背地手段,是君子所不为。这更是……对韩信彻头彻尾的利用与“背叛”。韩信救过他,在他自戕昏迷时悉心照料,在他被囚时予以关照,甚至此刻,还在担忧他的咳疾,虽然楚千只感觉到可笑。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项羽在荥阳城下,被高墙深壕所阻,士气疲惫,锐气尽失。龙且新丧,二十万精锐一朝尽没,更是毁灭性的打击。范增已去,那个唯一还能稍稍拉住项羽的人,已经不在了。北方广袤土地尽归汉有,后方彭越袭扰不断,英布叛离……项羽已是岌岌可危。
而韩信,这个最致命最让项羽头疼的敌人,刚刚在齐地取得压倒性胜利,声威如日中天。他随时可能挟大胜之威,整顿兵马,与困守荥阳的刘邦里应外合,给予项羽最后的毁灭一击。
到那时,不只是项羽,龙且的仇,钟离眛、项庄……所有还跟着项羽、将性命与忠诚托付给他的人,都将万劫不复,血染黄沙。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手段卑劣,哪怕心堕地狱,哪怕……亲手玷污自己最后一点还算干净的灵魂。
为了项羽,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他视作兄弟的人,为了龙且那双至死未瞑的眼睛……
楚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深冬的寒意直冲肺腑,呛得他又想咳嗽,却被死死忍住。再睁开眼时,眼中那片深沉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痛苦,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与决绝所取代。
他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拿过案上那支自囚禁以来便极少动用的笔。指尖触及笔杆,冷硬如铁。他慢慢蘸了墨,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浓黑如夜,也如他此刻的心。
缓缓铺开一张空白的丝帛。帛面光洁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笔尖悬在帛上,久久未落。他的手抖得厉害,手腕虚软无力,墨汁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下去,“嗒”的一声轻响,在洁白的帛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却异常刺眼的污迹。那污迹不断扩大,边缘模糊,像他正在玷污的良知,再也无法恢复洁净。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心中某些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那是他一直以来坚守的“仁”与“义”,是他不愿沾染阴谋权术的干净底色,是他作为“楚千”这个人,最后的骄傲与坚持。
但碎裂声很快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龙且染血的脸,项羽独自承受一切的背影,钟离眛沉郁的眼神,项庄沉默的身影,还有无数个可能即将倒在汉军刀下的、熟悉的江东子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