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握着长戟的手,骨节发出咯咯的恐怖声响。他将龙且等人留在齐地交战,亲率三万铁骑昼夜不停奔赴而来,心中无边的恐慌,混合着滔天的怒焰,几乎要将他吞噬。
“报——!发现汉王家眷车驾!擒获刘邦妻吕氏、其子刘盈、其女,及其父!”
项羽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眸盯向被楚军兵卒粗鲁地推搡过来的几人。
吕雉发髻散乱,衣衫沾尘,但背脊挺得笔直,她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女紧紧护在身后,面对着满身煞气、如同地狱归来的项羽,脸上竟无太多惧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麻木的坚毅。她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目光平静地迎向项羽那双依旧残存着暴虐血丝的眸子。
项羽的目光扫过他们,阿遥被刘邦带走了,生死未卜。
刘邦…阿遥…人质…
对了,人质。
刘邦可以掳走阿遥为质,他项羽手里,现在不也有刘邦的至亲吗?!
杀?很容易。一刀下去,痛快淋漓。但杀了,阿遥怎么办?阿遥还活着吗?落在刘邦手里……
熊熊燃烧的杀意与暴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项羽的眼睛红得滴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下一瞬就要爆发,就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项羽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里带着血沫的甜腥。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焚尽一切的疯狂烈焰,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押下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铁一般的冰冷,“好生看管。不许虐待,但也不得走脱一人。”
他得用刘季的爹,换他的阿遥。用刘季的妻儿,换他的阿遥平安。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南方,刘邦溃逃的方向,也投向那未知的、楚千所在的远方。每一个字,都带着凛冽的寒意与决绝:
“他们,是换回阿遥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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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带着昏迷的楚千,一路疾驰,直到确认暂时甩脱了可能的追兵,才在一处偏僻的废置民宅中停下,稍作喘息。篝火燃起,映亮韩信沉郁的脸。
简陋的土炕上,楚千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颈间的伤口已被韩信重新包扎妥当,血总算勉强止住,但布条下仍隐隐渗出血迹。他呼吸微弱,眉头在昏迷中仍微微蹙着,仿佛陷入了某个不安的梦境。
韩信坐在炕边,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水,一点点湿润楚千干裂的嘴唇。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烛火昏暗,映着楚千苍白脆弱如琉璃的脸庞。
楚千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韩信俯下身,凑近了些,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羽兄……花……看……”
羽兄?花?
韩信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楚千在做梦。梦里的,恐怕是属于他和项羽的、宁静美好的少年时光。
梦境内,或许阳光正好,微风和煦。庭院里花树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年少的阿遥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含笑望着不远处。
那里,同样年少的项羽,正在练剑。他身姿矫健,剑光如匹练,与漫天飞花交织在一起,凌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汗水顺着他棱角初显的侧脸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套剑法练完,项羽收剑,随手抹了把汗,大步朝树下走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又张扬的笑容,仿佛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阿遥!”他唤道,声音清亮,“看我这套剑法如何?是不是又精进了?”
阿遥合上竹简,眉眼弯弯,笑意温柔:“羽兄的剑,自然厉害。”他顿了顿,看着项羽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很自然地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擦擦汗。”
项羽接过,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毫不客气地在阿遥身边坐下,拿起他手边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喝完了,他侧过脸,看着阿遥,忽然很认真地说:
“等将来,我打下了天下,定要寻一处比这儿更美、花开得更好的地方,建一座大大的宫殿。你就住在里面,想看书就看书,想赏花就赏花,再不用理会这些烦人的兵书战策,天下纷争。”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阿遥有些愕然的脸,语气理所当然:“阿遥,这天下,我与你共享。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风过树梢,花落如雨。少年的承诺,在漫天飞花中,显得如此真挚,如此……遥远。
阿遥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赤诚与热望,看着他脸上那因畅想未来而闪闪发光的笑容,心头被温暖和酸胀的情绪填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唇边一抹更深的笑意。
“好。”他轻声应道,声音融在风里。
那时,花正好,少年亦正好。江山如画,未来可期,仿佛所有的血腥、背叛、杀戮与绝望,都还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遥远得不像真的。
梦境外,一滴冰冷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楚千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散乱的发丝中,消失不见。他颈间的绷带,血色似乎又深了些。
韩信擦拭他嘴唇的手,微微一顿。火光跳动,将他的眉眼映照得更加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