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撕裂。
楚千在帐中浅眠,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白日里项庄刚给他换过药,说伤口愈合得慢,需静养。他睡得并不沉,梦里总听见厮杀声、箭矢破空声,还有项羽在混战中的吼声。
然后帐外真的传来了喧哗。
起初是压低的人声,很快变成急促的脚步声。楚千睁开眼,看见帐帘被猛地掀开,龙且冲进来,烛光下那张总是带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阿遥……”龙且的声音在抖。
楚千撑起身:“怎么了?”
“定陶……”龙且喉结滚动,那个总是豪爽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章邯夜袭定陶,项将军他……他……”
楚千脑中“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掀开被褥起身,动作太急,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顾不上了。“羽兄呢?羽兄何在?!”
“他……”钟离眛从帐外疾步走进,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向沉稳的脸上也失了血色,“一人一骑,往定陶方向去了。我们……拦不住。”
楚千抓起外袍披上,冲出帐外。夜风凛冽,营中已是一片混乱,军士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都是惊惶。他看见项庄牵来了项羽的备用战马。
“楚大人,”项庄将缰绳递过来,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深重的忧惧,“你的伤……”
“无妨。”楚千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你们稳住营中!我去追羽兄!”
“我与你同去!”龙且红着眼也要上马。
“不!”楚千勒住马缰,声音在夜风里斩钉截铁,“营中不能乱!龙且、钟离,你们即刻整顿军心,弹压流言!项庄,你看好营地,等我们回来!”
说罢,他一夹马腹,冲入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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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很亮,冷冰冰地照在官道上,铺开一片凄清的银白。
楚千策马狂奔,夜风如刀刮在脸上。左肩的伤处随着马背每一次颠簸剧烈抽痛,像有钝刀在反复切割。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从绷带下渗出,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紧牙关,握缰的手因用力而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他对自己说。羽兄在前头。
远远的,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身影——项羽单骑在前,马速快得惊人,像一道闪电,要劈开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夜。
楚千想喊,可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再催马,再快一点。
伤口彻底崩裂了。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楚千眼前一黑,几乎握不住缰绳。身下的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夜空——
楚千在坠马的瞬间,看见项羽调转马头,朝他冲来。天旋地转,他摔下马背,在尘土中翻滚。有人接住了他,力道很大,两人一起滚出好几丈才停下。
楚千呛了满口尘土,咳得撕心裂肺。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强撑着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项羽的脸。
那张总是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惨白,僵硬。项羽的眼睛赤红,可那不是战场上的杀意,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一种近乎绝望的、要焚毁一切的疯狂。
“阿遥!”项羽的声音嘶哑而颤抖,他跪在楚千身边,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势,碰到左肩时,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衣襟已经被血染透了一大片。项羽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我没事……”楚千喘着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项羽的手腕。那手腕烫得惊人,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炸开。“羽兄……你不能去……”
“放开!”项羽要抽手,可楚千抓得死紧。
“你独去又能如何?”楚千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却清晰,“章邯二十万大军,你一人去,是送死!”
“那是我叔父!”项羽吼出来,那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他猛地挣开楚千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月光把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官道上,微微发着抖。
楚千挣扎着爬起来,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项羽身后。他看见项羽的肩膀在抖,很细微,但止不住地抖。
“我知道……”楚千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项羽没有回头。
“可你要是去了,死了,”楚千的声音哽住了,“项将军……叔父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项羽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转身,月光下,楚千看见他脸上有泪痕。这个从来肆意张扬的人,此刻咬着牙,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只是……”项羽的声音很低,破碎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茫然,“只是心里堵得慌……想骑马,透透气。”
楚千知道,这是项羽在给自己台阶下。这个骄傲到骨子里,流血都不会皱眉头的人,连崩溃都要找个借口。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抱住了项羽。
那拥抱很轻,小心的避开了伤口。可项羽僵了一瞬,然后猛地回抱住他,力道大得楚千几乎喘不过气。左肩剧痛,可楚千没吭声,只是任他抱着,手指艰难地抬起,抚上项羽剧烈颤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