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话,无异于鲨人,捐献者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会坐牢的。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反悔。”探春顿了顿,又加了句:“也不会后悔。”
做下这个决定,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绝非一时兴起。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拥有理智的判断能力,和完全的行为能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将会得到什么。
“翠墨,你知道吗?对我这种出生即有罪的人来说,能够得到一个赎罪的机会,有多宝贵。我太想能光明正大地在这个世上活一回了,我需要一个机会。”
“可是……”翠墨总觉得探春不应该这样想,她对自己谴责太甚了。
她想劝探春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他人的眼光并不重要,只要你不责怪自己,就没有人会怪你。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管他呢!只要自己活得舒心不就行了。
可是,看着探春坚定的眼神,翠墨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她不知该如何劝一个道德感极强的人,不在乎自己生而为人的名誉。
尤其是,当她还踏上学医这条路。
大众对于医生的期待和要求,总是更高的。她不敢想象探春顶着私生女的骂名当医生,将来还要忍受多少白眼和谴责。
也许有人可以做到不是我的错,不怪我,可是探春明显不能。哪怕没有人怪罪她,她自身强烈的道德感都快要把她压垮了。一个天生正义的人,该如何与自己的私生身份和解?
如果和解不了,她将一辈子活在痛苦的纠结里,永远也无法自洽。
若她认为帮助别人是一种赎罪的话,那就……
翠墨换了一种说法:“可是你妈妈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你该如何说服她?”
她没有说妈妈会心疼你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探春还有一个弟弟。而这个弟弟,居然是有婚生子身份的。
虽然是假的,是记在别人名下才得来的,但那也是婚生子,足以让他堂堂正正抬起头来做人,可是探春……
翠墨抿了抿嘴,为好友遭受到的不公待遇感到深深的不平。
凭什么同样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弟弟就能堂堂正正做人?这太不公平了!也难怪探春会一直耿耿于怀。但凡没有这个弟弟,她的痛苦也许就会减少很多。
可她偏偏就是有一个弟弟!
翠墨也是家里的长姐,很能理解探春的心情,她很担心探春的决定,过不了妈妈这一关。
探春听翠墨提起赵姨娘,反而笑了,干脆地说:“我不需要说服她,我压根就不会让她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冷。
翠墨惊讶:“你打算先斩后奏?”
“先斩,不奏。”探春说:“她休想管到我。”
翠墨说:“可是那样的话,就没有亲人照顾你了。这样吧,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来照顾你。”
造血干细胞的捐献者双臂和大腿都要插满管子,根本无法动弹,如果没有人照顾,恐怕连吃饭都能问题。探春是她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做的决定,她劝不动,但她可以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真到了那天,她反而毫无用武之地了。
校领导、老师等一群人乌泱泱围满了整间病房,送来的花篮和果篮都快把探春给淹没了。甚至护理专业还专门派来一批同学,每天轮流照顾探春,翠墨想上手,还被指出不够专业。
好吧……你们最专业。
翠墨只能扁扁嘴,不情愿地承认。
等到探春七天动员针打完,开始抽血时,校领导们又来了。这一次,他们还带来了专业摄影师,要把探春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拍下来,冠以“年度最美同学”的名义大力宣传。
据说,这是校长亲自拍板的决定:“我们医科大学能有如此有爱心的好同学,是学校的荣誉,也是学校的荣幸。必须大大的宣传!让全社会都知道!”
翠墨倒吸一口冷气:这岂不意味着探春的妈妈也要知道了?
探春很冷静,没有阻止他们的拍摄,唯一的要求便是,宣传文稿要等她捐献完一段时间以后再发。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血液是否真的能挽救那孩子的生命。
移植失败的案例,过往有很多。她不排斥学校想用她的事情做宣传,但她希望能在移植成功之后。不然万一她的血液没能拯救别人的生命,而她却提前享受了救人一命的赞誉的话,她会一辈子良心难安的。
那她就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
“探春,我就说你想太多吧。”翠墨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现在不光要论心,还要论结果。你呀,对自己要求太严苛了!如果必须成功才配得到肯定的话,那以后谁还敢再献爱心啊?对奉献者要求太高,可不是一件好事,你可不要开一个坏头哦~”
【注17:短信格式参考中国造血干细胞捐献者资料库的标准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