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屿吞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转头。
少女蹲在他身侧,青衣素净,斗篷绒毛扫过脸颊,发带松松垂在肩侧,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戏谑,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沈见屿:……………………
沈见屿整个人都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活像开了染坊。从惊恐,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脸的茫然,几种情绪轮番上阵,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滑稽的空白状态。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这样就能把眼前这个蹲在他旁边、笑得一脸无害的少女给眨没。
没消失。
云夙辞又戳了戳他僵硬的肩膀:“喂。”
沈见屿猛地一哆嗦。
“你、你、你……”他声音发飘,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在这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亚于见鬼了的震撼。
一个炼气期的小菜鸟,是怎么摸进来的?这尸身是她翻的?
疯了!
云夙辞依旧保持着那个蹲姿,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风云变幻。
“路过,进来看看,沈道友惊喜吗?”
沈见屿:“…………”
惊喜?
惊你个大头鬼的喜!
惊吓还差不多!
里衣早就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你一个人?”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身后瞟,又警惕地扫视四周,“你怎么进来的?这里很危险!这阵法,这些……”
他指了指周围的尸骨和血阵,意思不言而喻。
尽管上次一起除妖,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云夙辞就是个运气好点、但修为低微、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宗门里的小师妹。
一个炼气期,跑到这种邪门的地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把她和眼前这种阴森恐怖的场景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太违和。
云夙辞看着他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解释道:“我有温棠和步凌玥给的灵器,不用担心。”
借口她早就打好了,甩锅甩得理直气壮,压根不用担心会暴露。
沈见屿惨白的脸色转为怒意:“她们两个疯了?居然也让你过来?”
他简直无法理解。
让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独自涉险,这跟把她往火坑里推有什么区别?
沈见屿胸口起伏,觉得自己快要被那两个姑奶奶的“大胆”给气死了。
“简直是胡闹!就算有灵器,这里也不是你能应付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云夙辞没接沈见屿这串连珠炮似的指责,只是将一直捏在指尖把玩的那枚令牌,往他眼前又递了递。
“别管那些。先看看这个。这里的状况,跟这玩意儿有关。你认得么?”
当年她还在时,天下五大世家之列,本就没有顾家一席之地。这些年来,她也没有特别留意过各家起落兴衰。
沈见屿一肚子火气和担忧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堵了回去,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沾着污渍的令牌上。
令牌上的芙蓉花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清晰。
方才只顾着震惊和生气,都没细看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现在看清了,心头那点荒谬感更重。
“扶光顾氏的家徽。”沈见屿伸手接过令牌。
云夙辞“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沈见屿组织了一下语言,快速说道:“顾家是云老祖……咳,就是那位斩魔飞升的云夙辞老祖之后,才慢慢崛起的世家。大概……也就三四百年间的事。”
“当年顾家有位家主,天纵奇才,惊才绝艳。修行速度堪称恐怖,不过百年便已至化神,风头一时无两。那时候好多人都说,他是第二位云老祖,飞升是迟早的事。连带着他那一辈的顾家子弟,也都个个天赋异禀,出类拔萃。顾家借着这股势头,很快就在扶光州扎下了根,挤进了五大世家之列。”
“不过顾家势头再猛,也被上面那三家死死压着。后来不知怎么的,顾家和云渺宗往来变得异常密切,得到了不少支持。此消彼长,如今在五大世家里,顾家可以说是稳坐第一,势力很大。”
云夙辞:……
“没了?”她问。
沈见屿把令牌递还给云夙辞,摊了摊手,一脸“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的模样:“没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顾家做事向来低调,除了跟云渺宗来往密切,其他的事,外人也打探不到多少。”
他心里其实藏着半句没说,他怀疑云渺宗跟顾家的牵扯,不止来往密切那么简单。毕竟仙门大会在即,顾家突然搞出这么个献祭阵法,而云渺宗对此不闻不问,实在太过可疑。可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没有半点证据。
眼下更是确认这与上次大家的猜测差不了多少。
“哦。”云夙辞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沈见屿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看着云夙辞那副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里那股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身处这种邪祟之地,面对满地白骨和诡异血阵,不但不怕,还有闲心翻尸体、找线索、吓唬人……这心理素质是不是过于强了点?
“那个……”沈见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云师妹,你……真不怕啊?”
云夙辞转头看他,忽然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让沈见屿后背莫名一凉的笑。
“怕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怕死了。所以沈师兄,接下来你得保护好我。”
沈见屿:“……”
我信你个鬼!
他说:“你的鬼话也就萧离叙会听,可别想骗我们其他三个,我可不会再被你骗一次。”
云夙辞:“谁骗你了?跟你很熟?别给我扣帽子。”
沈见屿试图唤起她一点“战友情”:“咱们好歹也算并肩作战过,你这么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有点太无情了?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当初除妖的时候是谁一鱼钩将他钓起当鱼饵的!萧离叙求着想当都当不成,末了还被揍了一顿。
云夙辞捂耳:“走啊,还愣着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