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内,夜挽妄着一身淡蓝常服,坐在桌案后。墨发半束,耳畔别了枚月白流苏。见她进来,抬眸望了一眼。
“坐。”
宿云微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案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和两碗熬得软糯的粥。
殿中一时静得出奇,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半晌,夜挽妄放下银箸,望向她,淡淡道:
“昨夜睡得可好?”
宿云微动作一顿,隐约又开始头疼,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还行。”
夜挽妄沉默地望着她,那双暗蓝色的眸子幽沉沉的,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宿云微被他这样望着,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殿下,”她开口,“您还有话要问吗?”
夜挽妄微微挑眉,收回了目光,“没有。”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向殿门走去。
行至门边,他又忽然顿住。
“昭宁。”夜挽妄没有回头,声音低低。
“你可以骗我,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但无论如何,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话音落下,他耳尖红透,跨出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宿云微望着那扇敞开的殿门,许久没有动。
案上的粥渐渐凉了,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声,日光一点一点爬高,将殿内照得通明。
翌日黄昏,宿云微去了一趟小厨房,跟着厨娘学下厨。
夜挽妄的晚膳向来简单,几道清淡的菜肴,一碗羹汤。
她立在灶边,看着厨娘将汤盛入碗中,又看着那碗汤被端上食案。
厨娘问她要做些什么,宿云微愣了愣,说想做栗子糕。
结果最后面粉用尽,厨房一片焦黑,什么也没做出来。
宿云微顶着厨娘幽怨的目光逃到外间,食案摆在那里,夜挽妄还未回来。
她找了个借口,将守在此处的仆役支开。取出青瓷瓶,拔开塞子,留神瞧着,将里头小半的药粉倾入汤中。
药粉无色无味,落入汤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挽妄自然什么都没能发觉。
只不过,那东西药效发作似乎有些慢,直至夜半,寝殿内才有了动静。
先是压抑的闷哼。然后是瓷器碎裂,重物落地的声音,混杂着不间断的咳嗽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而后,内侍慌慌张张跑出来,一叠声喊着太医快来。
宿云微立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烛火将殿内照得通明,她站在那里,静静瞧着,直到天色微明。
次日午后,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宿云微沉默抬头,苏晚立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春花姑娘,”她开口,声音轻柔,“殿下请你去一趟。”
在这行宫里,想查出是谁下的药,是轻而易举的事。更何况,她也没想隐瞒。
宿云微神色不怎么意外,站起身,随她走了出去。
寝殿内,夜挽妄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泛着青黑。
短短半日,竟像是大病了一场,从鬼门关里走回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宿云微脸上,神色淡淡,看了许久。
苏晚立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
“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夜挽妄没有理她。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宿云微,眸色晦暗,声音寒得发涩。
“你们都先退下。”
殿内伺候的内侍宫女鱼贯退出。苏晚犹豫片刻,也退了出去。
殿门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挽妄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压得很低,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过来。”他说。
宿云微垂下眼眸,睫羽轻轻颤动,走到榻边,在他面前站定。
夜挽妄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很轻。
夜挽妄望着她,又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沉沉,一字一顿。
“昭宁,你想杀我?”
过往两年里,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过,如果再见到她,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她见到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刚从南楚回来的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意志消沉,在心底暗自发誓,如果再见到她,他一定要把她紧紧握在手里,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时隔两年,等他真的再一次见到她,确认她的确就是她。他看着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揪痛。
明明她一句话也没说,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可只要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他脑中就会一片空白。
一颗心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跳出胸腔,催促他把它捧到她面前,求她看上一眼,求她垂怜。
可笑又可悲。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属于自己,明明记得她曾怎样毫不在意的贬损自己。
可他却还是惦念着她,想让她看着他,永远看着他,只看他一个人。
今时今日再想起这些念头,夜挽妄终于明白,这一切都绝无可能,所以他简直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