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云微立在窗前,望着庭中渐融的积雪,眉头微微蹙起。
从那日被夜挽妄带回来后,近日来无论她去哪里,都有玄锋军士不远不近地跟着。
若想脱身,她得想办法甩开这些人。
宿云微推开房门,向园中走去。
几株梅树尚还零零星星开着。因是初春,草木尚未萌发,四处仍是萧瑟的冬景。
她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枯枝残雪,心中盘算着脱身之策。
不巧转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人。
宿云微定晴一瞧,看清了来人,正想打个招呼。
不料周绪看见她,脸色都变了,脚步一顿。低下头,转过身,快步向回走,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宿云微望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弯了弯唇角,存了点戏谑的心思,出声唤道:
“公子留步。”
周绪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立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姑娘好。”
宿云微走到他面前,眼眸微眯,打量了他一眼。
那二十板子看来是实打实的,这人走路还有些别扭,面上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公子怎么还在行宫?”她问,“那日的板子,没伤着吧?”
不提还好,一提板子,周绪脸色瞬间由白胀得通红,断断续续结巴道:
“躺,躺了几日,没,没伤着……”
“那就好。”宿云微点点头,不再多问,侧身为他让路。
周绪如蒙大赦,绕过她便要逃,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望着宿云微,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姑娘……你同祁王殿下……”
宿云微望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决定这小子如果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就大喊非礼。
周绪站在那里,话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踌躇了半晌,低声道:
“姑娘,祁王殿下并非良配,亦非情深之辈,若有一日,姑娘遭了冷落,我愿……”
宿云微有些诧异地抬眸望向他,觉得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人意料:“你愿意什么?”
好家伙,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撬墙角,撬得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墙角。
难不成那二十板子其实是积怨已久,夜挽妄头上早已是一片青青草原?
想着万一东窗事发,这人被乱棍打死的情景,宿云微看周绪的眼神不自知地带上了崇敬,以及,微妙的同情。
周绪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虚,连忙垂下头去,讪讪闭了嘴。
片刻后,他定了定心神,匆匆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宿云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笑了片刻,继续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处湖泊,湖面结着一层薄冰,在日光下发出碎裂的声响,泛着冷冷的白光。
一座小亭临水而建,苏晚独坐其间,面前摆着茶具,望着湖水出神。
宿云微顿住脚步,转身就走。
她与苏晚并无瓜葛,唯一的接触,也只有停云院中的那一面,就算碰巧遇上,想来也不会记得——
“春花。”
果然,坑人者,人恒坑之。
宿云微停下脚步,认命地转身行礼。
“姑娘安好。”
苏晚眸光微微一凝,看了她一眼,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婉的笑。
“远远地便瞧见,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竟真的是你,可真是巧。”
宿云微决定保持沉默。
苏晚站起身,走近几步,打量着她,慢声道:
“听说你如今好自在,殿下将你留在寝殿里,半步都不许离开。”
“怎么?终究还是得意了?”
宿云微心道得意个毛线,垂着眼睫,情真意切地苦笑道:
“姑娘,这些话都是假的。”
“您身子不好,就更不能错信流言,当心气坏了自己。”
苏晚眉梢微扬,冷笑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我说话?”
“……” 宿云微抬头看了她一眼,寻思着怎么不留痕迹地怼回去。
不料甫一看清苏晚的脸,思路就鬼使神差地拐到另一条路上。
宿云微忍不住慨叹,不愧是自己的脸,怎么看怎么顺眼。
哪怕都快被气死了,也还是如花似玉,楚楚动人,没有折损半分美貌。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晚瞧见她点头,以为她在嘲讽自己,咬紧牙关,低低笑了一声。
“你可知,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眼熟。”
宿云微:“……”
那很巧了,我看你也很眼熟。
苏晚弯起唇角,绕着她慢慢踱步,轻声道:
“过往数年,不知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被送到殿下身边。”
“她们学着我的模样,我的神情,我的语气。以为有朝一日,能彻底取代我。”
苏晚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可惜,”她说,“她们都失败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宿云微垂下眼睫,老老实实地答:
“因为姑娘天姿国色,天仙下凡,旁人纵然貌美,也比不上您半分。”
苏晚:“你在嘲讽我?”
宿云微:“……”
沉默在两人间诡异地蔓延。
苏晚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宿云微答话,不耐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宿云微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拽得更近了些。
苏晚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