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去管肩上的伤口,一个接一个给他们补刀,割断了喉咙,血流了一地。
确认过人已经死了,她转身向山坳深处跑去。
枯草在脚下沙沙作响,夜风灌入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跑,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发软,呼吸急促。
身后没有人追来,但她不敢停。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一道山壁。她扶着山壁喘息,正要绕过去,却忽然顿住。
前方有火光,由远及近,映亮了半边山壁。
宿云微转身想跑,却已迟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后方又有十几骑玄锋军从山坳另一侧包抄而来,将她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光亮将四野照得通明。
宿云微站在山壁前,被那光亮刺得眯起眼。
有人翻身下马,分开人群,向她走来,暗蓝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明灭不定。
夜挽妄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她狼狈的模样缓缓扫过。
赤着的双足沾满泥泞和草屑,单薄的中衣被血浸透,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
宿云微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夜挽妄盯着她,眉骨低压,眼神阴鸷,看着她拼命挣扎却无处可去,如同在看一场好戏。
“这么多年过去,你杀人的手段竟没有丝毫长进,真是让人吃惊。”
宿云微蓦地睁大了眼,终于明白那三人为何死得如此轻易,玄锋军又为何凑巧出现在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在试探她么,杀人,她在夜挽妄面前杀过人么……不不不,怎么会。他不可能见过……
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被夜挽妄瞧了个正着,唇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们聊聊。”
宿云微踉跄着被他拖着走到山壁旁。她被抵在了山壁上。
身后是冰冷的石壁,身前是他。退路被彻底堵死,无处可逃。
“殿下,”宿云微咬了咬唇,试图开口解释,“我……”
“你先闭嘴。”夜挽妄打断她。
他俯身,凑近她的脸。
月光照不到这处山壁,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一字一句道:“你用了千机阁的易容丹。”
宿云微没有答。
“暗牢里的那些女子,”他继续道,“你为了躲开玄锋军搜捕,也见过她们。”
宿云微偏开视线,依旧没有答。
“你是谁呢?”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轻声笑了。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扼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月光终于落进这处山壁,照亮了她的脸。
“你知不知道,”他说,“那暗牢里的女子,都是照着谁的容貌削骨换皮的?”
宿云微望着他,没有答。
“昭宁。”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我见过她弹琴,听过她说话,记得她的每一个神情,每一种语气。”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以为换了一张脸,我就认不出来了?”
宿云微望着他,那双暗蓝色的眸子近在咫尺,但却晦涩又压抑,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认错人了。”她已经恢复了镇定,手指在衣袖中缓缓攥紧。
月光静静地落着,将两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清辉里。山野寂静,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枯草的声响。
夜挽妄不说话,宿云微也没有开口。
本以为会就样沉默下去,夜挽妄却忽然抬起手,猛地扼住她后颈,将她按向自己。
他的额头抵在她额上,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你骗我。”他说。
“你总是要骗我的。”
宿云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内里却空得像一片荒原。
“你还活着。”他说,“你活着,却不来找我。”
宿云微觉得好笑,张了张嘴,想说,你算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堵了回去。
吻来得猝不及防,宿云微下意识地偏头避开。然而,被困在这一隅之地,她无处可逃。
夜挽妄察觉到她的闪躲,面色骤寒,狠狠咬在她唇上,像要连皮带骨将她拆吃入腹。
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宿云微忍不住,抬手去推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压到身后,吻得愈发凶狠。
宿云微挣扎着偏开头,他的吻便落在她下颌,落在她颈侧,指尖压在那道血痕上。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她痛得浑身一颤。
夜挽妄顿住,缓缓抬起头,垂眸望着她。
月色下,她面色苍白,嘴唇被他咬破了,洇着一抹殷红。
那双眼睛过分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故人重逢的欢喜,反而像是在望一个素昧平生的生人。
夜挽妄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就泄了气。
抵在她身后的手松开,他退后半步,望着她,眼眸暗了几分。等着她开口,准备迎接恼火或者怒骂。
宿云微心绪不宁,事到如今,她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努力思考着解决当下情况的办法。
但看着眼前人的脸,脑子里又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来回回荡。
这人眉眼间,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那些初见时的青涩羞赧,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取而代之的,是过早累积的,化不开的阴郁。
……是她的错吗?
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纷纷扬扬,无声无息。
一片雪花落在宿云微的眼睫上,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殿下,”她固执地说,“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