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公子闻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人群里张望,挨个儿辨认那些跪伏的奴婢。
这个太矮,这个太胖,这个眉眼不太像。
纨绔公子有些急了。
那夜他醉得厉害,只隐约记得那婢女的模样,朦朦胧胧的一抹月下身影。
此刻要他在人群里指认,竟怎么也对不上。
“臣……臣有些记不太清了……”他额头沁出汗来,声音发虚。
“但那婢女眉眼温驯,声音也软……”
他的视线来回逡巡,喉结上下滚动。看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那,那个……”
他伸出手,指向人群某处。
宿云微没有抬头。她垂着眼,觉得自己应该还没那么倒霉。
“是她。”周公子笃定道,“就是她。”
殿中静了一瞬。夜挽妄起身,缓缓步下台阶。
脚步声愈来愈近,宿云微将头垂得更低。可惜,玄色衣摆在她面前停住了。
她听见夜挽妄极轻地笑了一声。
“……本王离宫不过短短几日,就这么急着攀扯权贵,”他说。
“你可真有本事。”
宿云微没应声。
她觉得自己可真是倒霉透了。
夜挽妄垂眸望着她,片刻后,又转向周公子。
“你哪只手碰了她?”
周公子愣住,明白他的意思后,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殿,殿下?”
周序向前膝行两步,慌张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臣没有碰她。没碰着,真的没碰着……”
“没碰着。”夜挽妄复述了一遍,垂眸看向宿云微,漫不经心地问,“是吗?”
宿云微沮丧极了,干巴巴地答:“……是。”
夜挽妄又笑了一声,看向周序: “既是如此,那你的手且先留着。”
周序伏在地上,几乎瘫软成一滩烂泥。
“但夜闯行宫,罔顾礼法。把他拖下去。”夜挽妄道,“打二十大板,好好长长记性。”
周序被拖出殿外,终于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
片刻后,那声音渐渐远了,殿中重归寂静。
夜挽妄立在阶前,没再多看她一眼。随意一挥手,殿中婢女陆续退去。
宿云微随着人群起身,垂首向外走。
*
夜挽妄这几日未曾踏足停云院。
苏晚待他总是温婉柔顺的,为他斟茶,陪他用膳,与他闲话些无关紧要的事。
举止挑不出错处,礼数更是周全。
可惜,太周全了。
昭宁待他素来散漫,兴致来了会大半夜扯着他去城楼看雪。
懒怠时会连话都懒得应,由着他一个人等在府外一整夜。
夜挽妄以为她是天性如此,后来才发觉,她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也不在乎他的情意。把他当成了消遣寂寞的东西,仅此而已。
这日夜里落了雪。
夜挽妄没带随从,独自去了浣衣局。等到宿云微发现他时,他站在雪里,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望着她,没有动。
他不动,宿云微也不敢动。怕这人又突然发疯,追究起白日大殿里的事。
雪无声地落着,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了去。
良久,夜挽妄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人上了年纪,记性就会变差。
宿云微这般想着,垂眸抿唇,诚恳地答:“春花。”
夜挽妄轻嗤一声,望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半晌,他一言不发,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足印,很快被新雪覆住。
宿云微松了口气,看着那些痕迹,忽而就想起了南楚春日的那场雪。
……
在她当街抚琴,折了兰氏贵女的面子后不久,南楚落了一场春雪。
薄薄一层,落在地上便化了,只剩下满城湿漉漉的潮气。
宿云微看雪看了半日,来了兴致,在梨树下抚琴一曲。
半夜就有人循着琴音,翻了她公主府的墙。
宿云微望着那个从墙上跳下,还从容理了理衣袖的人,沉默了片刻。
“……公子这是要做贼?”
夜挽妄没答。他走到她身侧,俯身垂眸,直视着她因惊诧而微微睁圆的眼睛。
“那日在街边高楼,”他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弹的曲子是什么?”
宿云微没料到这人冒着雪,翻了公主府的墙,就为了来问这个。
对待琴艺如此诚心,真令人感动。
可惜那根本不是什么曲子,只是她随意拨弄的音调罢了。
宿云微顿了顿,觉得这种精神需要鼓励,于是现编了个名字:“落梅花。”
“没听过,不过你弹得很难听。”夜挽妄说。
宿云微咬着牙:“……嗯。”
夜挽妄又道:“你若想学琴,我可以教你。”
宿云微顿了顿,沉默片刻,神色微妙,答,好啊。
“……你叫什么名字?”夜挽妄问。
“昭宁。”
夜挽妄点点头,转身走向墙边,将要翻出去时,忽又顿住。
“昭宁,”他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隙里透出来,将一院霜白映得清冷冷的。
宿云微睁开眼,凉凉地想:嗯,他是记住了。
只是眼盲心瞎,记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