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骨伶仃,肤若凝脂,指若削葱。腕上一只赤红玉镯,在晨光中显得剔透玲珑。
宿云微愣在了原地。……那人送她的玉镯,怎会……出现在这人手上?
车中人踏下地面。她着了一身霜色长裙,发髻高绾,步摇垂珠,眼尾上挑,唇角含笑。
清丽绝伦的样貌,立在夜挽妄身侧,抬眸望向眼前殿宇,目光温柔缱绻。
人群低声议论,真是如珠玉般的一对璧人。
宿云微额角跳了跳,不自知地扯了扯唇角。
自然是珠联璧合的一双人,如果用的不是她的脸,就更好了。
地牢中那些女子尚且不过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眼前这人却是直接与她在南楚的样子像了个十成十。
若非她服了易容丹,几乎要以为自己眼前立的是一面镜子。
不过,有了地牢的先例,宿云微垂眸出神,对人的兴趣还没有对镯子大。
八卦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到了傍晚,行宫上下皆知,殿下从猎场带回一位姑娘,名唤苏晚,奉若上宾。
不但给了她最好的院落,最精细的用度,还拨了八个婢女,两个掌事前去侍奉。
日头落尽时,钱嬷嬷又一次不请自来。
她站在宿云微房门口,将一份新拟的名册递了过来。
“殿下口谕,”她说,“苏姑娘那边需多派些人手,从各处抽调几人。你明日起过去当差。”
宿云微接过名册,垂眸应了声“是”。
钱嬷嬷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她回过头,打量了宿云微一眼。
“殿下还吩咐了一句话。”她说。
宿云微眉梢微扬,抬起眼。
“苏姑娘初来行宫,怕生。拨去的人,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许问。”
宿云微垂下睫羽,眼眸微弯,道了声是。
翌日清晨,她捧着用具,踏入苏晚居住的院落。
院名停云,是行宫里景致最好的一处,窗对远山溪流,庭植花草松柏。
宿云微走到正房门前,低声道:“苏姑娘,奴婢奉殿下之命,前来侍奉。”
里头响起女子的声音,慵懒散漫。
“进来。”
宿云微推门而入。
苏晚坐在妆台前,长发披散,只着一袭素白长裙。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正对着铜镜梳妆,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目光落在宿云微脸上,看了许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宿云微垂着眼,声音怯懦。
“回姑娘,奴婢春花。”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晨光渐明,将一室照得澄澈。
宿云微垂首立在妆台旁,瞧着苏晚,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又想起了地牢里的那些女子。
交易……
苏晚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仔细一瞧,你生得与我倒是有几分相似呢,春花。”
屋内静了一瞬。
宿云微神色惶恐,声音放的很轻:“姑娘说笑了。奴婢容貌粗陋,怎敢与姑娘相提并论。”
苏晚没应声。她抬手,将腕上赤红玉镯转了半圈,轻轻笑了一声。
“春花,你见过殿下么?”
“……远远见过几回。”
“远远见过,”苏晚慢声道,“那你可知,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宿云微暗自揣度她的心意,闭了闭眼睛,斟酌答道:“……殿下对姑娘用情至深。”
“哦?”苏晚似是对她的回答很有兴趣,“何以见得?”
宿云微睁着眼晴说瞎话:
“在您来之前,殿下从没有带过姑娘回来。行宫事务繁杂,殿下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苏晚:“……行了,你退下吧。”
宿云微默默退到门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那道慵懒的声音又响起来。
“对了,春花。”
宿云微顿住脚步。
“晚间殿下要来用膳,”苏晚倚着妆台,慢悠悠道。
“你既然容貌粗陋,也不必来跟前侍奉了。去灶下帮衬罢。”
她说着,偏过头,微微一笑:“我也是为你好,否则你这副样子,定是要冲撞殿下的。”
宿云微睫羽微垂,“是。”
夜挽妄踏入停云院时,暮色四合,庭中松柏染了夕光,廊下悬起数盏纱灯。
苏晚立在门边相迎。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半挽,柔美的如同新荷初绽。见他来,弯了弯眉眼。
“殿下。”
夜挽妄“嗯”了一声,由她引着入内。
二人落座,一时无话。
片刻,夜挽妄拿起筷箸,神色淡漠,先开了口。
“今日掌院呈了新拟的名册,”他语气淡淡,“拨来停云院的人,用着可还顺心?”
苏晚抬眸望向他,目光柔柔的:“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自然是盼着你住在此处,能早些习惯。”
苏晚提起酒壶,为他斟了杯酒,赧然抿唇,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既问,我便说了。”
“旁的都还好,只是……最新拨来的那一批,礼数粗陋,言行粗鄙。我瞧着不太喜欢。”
夜挽妄眉心蹙了蹙,墨蓝色眼眸中落了暗光,声音淡漠疏离。
“几个粗使丫鬟而已,你若不喜欢,明日便命人将她们调去别处。”
苏晚抬起眼,望着他,慢慢弯起唇角。
“多谢殿下。”
屋舍里,宿云微想起了苏晚手上的那枚镯子,面上浮现了抹笑意。
今日凑近了瞧,那镯子确然是她的东西,世间仅此一只。
她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不该落在旁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