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仅容一人通过,下方黝黑一片,隐约有潮湿的冷气漫上来。
玄锋军的脚步声已近至门外。
宿云微不再犹豫,侧身闪入暗门。按下暗门后的机关,石板悄无声息合拢,将所有光源隔绝在外。
宿云微在原地站了片刻,想等眼睛适应。然而,没有用。
这里一丝光也没有,什么也瞧不清。她只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摸索。
墙壁是石砌的,触感冷而粗砺,覆着厚厚的潮气。宿云微小心翼翼地数着步数。
第三十七步时,石壁消失了。
她向前摸到了铁栏。冰冷锈蚀,从地面直通顶壁。
黑暗中有轻微的动静。衣料摩擦声,呼吸声,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宿云微喉咙发紧,试探着开口:“……有人吗?”
没有回答。
但呼吸声更重了,隐隐传来颤抖的,压抑的啜泣。
宿云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石壁。
指尖沿着石壁向上摸索,触到凸起的油盏。宿云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颤着手凑近油盏,将灯点燃。
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
宿云微转过身,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铁栏后是四壁空空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蜷缩着七个女子。
她们穿着素白的囚衣,长发披散,面色苍白,身形枯槁。
看见火光,有人瑟缩着往后躲。有人抬起空洞的眼望过来。
有人依然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失去了感知外物的欲望。
这些女子年纪不一。最年轻的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年长些的也不过二十上下。
而她们的眉眼相貌,都与宿云微原本的面容,像了个七八成。
世间自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宿云微垂下睫羽,唇角微扬,想要笑,心口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靠近铁栏的那个女子抬起头,木然地望着她。目光空茫得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泛不起。
她看了宿云微许久,而后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也是……来替她的吗?”
宿云微俯下身,与那女子平视,声音压低:“替谁?”
那女子没有回答。
她看着宿云微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下颌,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她说,“原来是你。”
她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滚落,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你。”
女子从地上缓缓撑起身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许久维持一个姿势未动,关节都已生了锈。
宿云微站在石室之外,隔着那道锈蚀的铁栏,与她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宿云微问。
那女子忽然扑了上来。
铁栏被她撞出一声钝响,十指死死扣进铁栏的缝隙里。
她将脸挤在两根铁栏之间,挤到面颊变形,有殷红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名字?”那女子笑了起来。
她松开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指尖指向自己的脸。
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
“你知道么?这张脸,”她说,“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们把我的骨头敲断,削成你的形状。他们把我的皮肉割开,填成你的轮廓。”
“他们把我按在铜镜前,让我日夜对着你的画像,学你笑,学你垂眼,学你行礼。”
她的手指停在眼角。
“他们说,殿下喜欢眉眼温驯的。”
宿云微望着她,抿唇不语。
“三年。”她说,“我学了三年。”
“三年里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醒了便对着铜镜。笑得太开不行,殿下会不喜。”
“笑得不够也不行,殿下会看出破绽。”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后来我出师了。”她说,“他们把我送进行宫,送到殿下身边。”
宿云微问:“……然后呢?”
那女子没有答。
她垂着眼,把玩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发现,”她平静地说,“即使有了这张脸,我也杀不了他。”
她抬起眼,望着宿云微。
“我杀不了他。”那女子轻声说。
“因为我这张脸是假的,我的爱慕也是假的。可他竟然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想要找你的痕迹。”
“都是你。”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都是因为你。”
宿云微后退一步。她望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此刻却被恨意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们被制成她的赝品,送到夜挽妄的身侧,困在这里生不如死。
“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女子的声音已经破了,像是终于崩断的弦。她将整条手臂挤出铁栏,指尖触到了宿云微的衣襟。
宿云微垂眸望着,那只手在她身前徒劳地抓握,颤抖,滑落。
那女子忽而向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宿云微很像,是那些削骨换皮的日日夜夜,她对着铜镜练了千百遍的模样。
“我没有名字。”她说。
她抬起眼,望着宿云微。
“我也没有自己的脸。师父说,细作不需要一张能让人记住的脸。”
“困在这里的这些年,有人痴了,有人发了疯。”
“可是,我还记得。我是南楚子民,为了杀他而来。你若也想杀他,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