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烛火摇曳。宿云微听着内殿传来的轻微水声,目光在殿内逡巡。
夜挽妄的寝殿布置得简洁。除了必要的器具,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唯独那张紫檀木书案上,堆着不少书卷和折子。
最上面的一本,书角已经有些卷边,显然经常被翻阅。
封面上没有题字,只绘着一枝红梅。
宿云微走到书案旁,瞥了一眼,好巧不巧,在书页上瞧见了自己的名字。
宿云微:“……?”
她又瞧了瞧书案上另外几本……全是关于她的艳情话本。
宿云微沉默地站在书案前,眼皮狂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该死,这人怎么也看这种东西?!
看这些书的磨损程度,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夜挽妄那张脸,和这些淫词艳曲放在一起,实在让人无法想象。
内殿的水声停了。
宿云微赶紧退回榻边,摆出一副恭顺等待的姿态。
帘幕被掀开,夜挽妄走了出来。
他只披了一件深色寝衣,衣襟随意地敞着,露出大片胸膛。
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在那堆书上扫过,又转向宿云微。
“你都看到了?”他问,语气平淡。
宿云微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窘迫:“回殿下,奴婢家贫,不曾识字。”
夜挽妄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是吗?”
“那可惜了。这书里写的故事,倒是精彩得很。”
宿云微垂下眼睫,呵呵笑了两声,绝望闭眼。
“讲的是一个女子,”夜挽妄走近她,“夜夜笙歌,荒淫无度。”
他的目光落在宿云微脸上。
“你说,”夜挽妄慢条斯理地问,“这样的女子,该当如何?”
宿云微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眸清澈,茫然道:
“奴婢不懂这些。只是听殿下这么说,奴婢觉得……觉得那位女子,定是过得很开心吧。”
夜挽妄的眸子眯了眯。
“开心?”
“能有那么多人陪着,总比孤零零一个人要好啊。”
宿云微轻声道:“奴婢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姊妹,常常觉得孤单。想来这书中的女子就不会这样。”
夜挽妄沉默了片刻。
“你没有兄弟姊妹?”
宿云微:“是……殿下,怎么了?”
夜挽妄忽而极轻地笑了下,抬眸看她,目光锋锐,一字一顿:“那你病中,为何要唤兄长?”
宿云微神色一顿,若无其事地接话:
“奴婢是由舅母一家抚养长大,舅母家中两位堂兄,与我情同手足。”
“殿下说的兄长,许是我病中思念亲人,偶然唤错了。”
夜挽妄眸色微沉,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舅母一家现在何处?为何不管你的死活?”
宿云微:“哦,他们已经都死了。”
夜挽妄:“……”
宿云微垂下眼睫,语气悲痛道:“舅母一家所居之地发生了战乱,两位堂兄被拉去征兵,战死杀场。”
“舅舅舅母遭贼匪劫掠,被乱刀砍死。我侥幸逃过一劫,却无处可去,这才想来寻夏统领。”
“……”夜挽妄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行了,退下吧,本王要就寝了。”
宿云微躬身行礼,退到外间的窄榻旁。烛火被吹熄了几盏,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宿云微在窄榻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好,但毫无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夜挽妄压抑的咳嗽声。
宿云微坐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内殿静了片刻,传来夜挽妄有些沙哑的声音:“……水。”
宿云微披衣起身,倒了杯温水,端着走进内殿。
殿内光线昏暗。夜挽妄半靠在床头,寝衣的衣襟散开,露出大片胸膛,脸色有些苍白。
宿云微将水递给他。
“殿下可是不适?是否要召太医?”她问。
夜挽妄喝完水,闭了闭眼:“旧伤发作罢了,无碍。”
行吧,你说无碍就无碍。
宿云微接过杯子,转身就走。
夜挽妄道:“坐下。”
宿云微顿了顿,放好杯子,依言坐在了椅子上。
夜挽妄靠在床头,暗蓝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注视着她。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脆弱。
“你很像一个人。”他忽然说。
宿云微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殿下?”
夜挽妄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
许久,他才缓缓道:“一个……本王很想亲手杀了的人。”